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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頻:因父之名(小說)

來源:創新文學網 作者:孫頻 時間:2019-06-17

田小會一進院子便聞到空氣里有一種異樣的緊張和擁擠。院子里寂寂無人,陽光里鋪著一層黑白相間的樹影,她卻還是準確地聞到了那種擁擠的氣味。這說明屋子里還有別人,一個她和蘇月梅之外的人。一定是個男人。

她走到棗樹邊便停住,開始假裝細細端詳樹上的葉子。吸飽陽光的樹葉像鏡子一樣照出了她那張臉,那張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甚至有點遲鈍?墒,只有她自己看到了,一種可怕的東西正試圖從她身體里掙脫出來,這東西像獵人一樣殘忍地向屋里窺視著,它生怕看到什么又生怕什么都看不到,似乎看不到的地方才更加幽深可怖。

她使勁喝住了它,像喝住了一只力大無比的獸。

蘇月梅是她母親。

那是兩年前的一個下午了,她冒冒失失地一推門,忽然發現蘇月梅正以一個奇怪的姿勢坐在床上。她的下半身埋在一堆花團錦簇的被子里,這使她看起來就像半截剛剛從泥土里長出來的植物,她坐在那里,僵硬地對她笑著?墒翘镄是覺得哪里不對勁,又朝她身上看了一眼,忽然發現,蘇月梅身上的毛衣是反的。她該是多么匆忙地把毛衣隨便套在了身上。毛衣的正面朝后,她的臉卻是朝前的,這使她的頭看起來好像是不小心安反了。她笑容呆滯緊張,眼睛里卻是空的,這雙眼睛全然忘記了關閉,猶如兩扇任憑風吹雨打卻無法防御的窗戶。她的笑容讓田小會有些恐怖,又有些難過,她明白了,這屋里還有第三個人,而且是個男人。

一想到有個透明的男人正藏在這房間的某一個角落里,或者他干脆就像水母一樣正浮在空氣里,她便一陣不寒而栗。一間屋子里擠著三個人,就好像他們正在赤裸裸地骨骼相撞。

 

蘇月梅還是那個姿勢坐著一動沒有動,好像她是這屋里新添的一尊雕塑。這屋里已經有一尊雕塑了,田小會朝墻上看著,墻上的鏡框里無聲地站著一個黑白的男人。田葉軍,她的父親,在她十四歲那年,他因為和蘇月梅大吵了一架就離家出走了。離開交城后就再沒回來,十年時間里他從沒有給家里打過一個電話寫過一封信,慢慢地,所有的人都覺得他肯定已經死在外面了。于是,他被母女倆從地上移到了墻上,從此定居在那里。日子久了,那照片上的黑與白就像刀子鏤刻出來的,黑的更黑白的更白了,這照片里的男人便在時光里立體成了一尊雕塑,他日日夜夜站在那里,無聲無息地看著這母女倆的一天又一天。

蘇月梅的表情在告訴她,現在她想把自己嚴絲合縫地包裹起來,裝進去,永世不再出來。田小會想,匆忙間她可能還沒穿好褲子吧,所以才坐著不敢動,便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轉向了墻上的那尊黑白雕塑。墻上的黑白雕塑與她對視著,也與那空氣中的另一個透明男人對視著。四個人的彼此對視隱藏著屋里那個躲在暗處的秘密,現在它被喂飽了,忽然變得龐大起來。太陽開始落山,屋里的光線開始轉暗,明暝分際,她與那秘密相視之間忽然鬼魅地笑了。

現在,她盯著這些樹葉,腦子里又想起屋里那個水母般透明的男人。她離開棗樹向屋里走去,步子邁得很大,故意發出很大的響聲。她推開門,佯裝出無所畏懼的樣子,一腳踏進去,屋里卻只坐著蘇月梅一個人。她穿得整整齊齊地坐在桌子旁邊,好像已經等她很久了。蘇月梅眼睛腫著,好像剛剛哭過。她坐在那里看起來很遙遠,她的聲音聽起來也是遙遠的,小會……你爸回來了。

這時,里間的門嘎吱一聲推開了,從那門縫里出來一個扁扁的人。他像一枚剛從古籍里取出來的書簽一樣,滿面灰塵地立在了田小會面前,忽然就叫了聲,小會。她無法看清這個男人的臉,聽到這么熟悉的聲音,只感覺自己像被什么迎面而來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那是一種天外來物的力量,類似于一顆外星球。

她幾乎站立不穩。她本能地朝著墻上的那尊雕塑看過去,那墻上的才是父親,那么,這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又是誰。男人又用微弱的聲音叫了一遍,小會。她感覺自己又被狠狠撞了一下,這墻上的雕塑和地上的男人竟然開始合二為一了。

她的眼睛像經受過了最初的強光刺激后,漸漸開始能適應眼前的天外來物了。她看著眼前這個忽然飛來的男人,頭發半白,滿臉皺紋,他的灰敗破舊讓她一陣疼痛,但她繼續打量他,像把尺子一樣一寸一寸地量著他。她忽然發現他的右手上只有四個手指,那只手上的小拇指連根被切斷了,這使得那只手看起來多少有些猙獰。盡管這樣,她還是認出來了,他確實是田葉軍。

田葉軍站在自己的黑白遺像下。遺像里的男人最多三十歲,年輕飽滿,頭發烏黑。與這站在地上的男人相比,那墻上的男人好像在時間隧道的某個出口探出了頭,不懷好意地看著遠處那已經衰老的男人。

她轉過頭,近乎于絕望地看著蘇月梅,她想讓她做證人,證明給她看,這到底是怎么回事。蘇月梅只是坐在那里,兩只紅腫的眼睛遠遠避著她。她整個人忽然清冷肅穆如一座教堂。田小會明白了,他們已經合謀好了,其實她已經把他收留下了,在他離家出走十年之后她毫不猶豫地收留了他。她看著忽然歸來的丈夫就像看著漂流到她腳下的一件漂流物一樣,她大約認出了那還是一具有生命的肉體就把他撈了起來。在田葉軍離家出走的最初幾年,她不也像個漁夫的妻子一樣,天天在海邊等待著他能漂到她的腳邊嗎。

窗外的最后一縷光線也咣當一聲沉下去了,整個屋子都掉進了突然而至的黑暗里。蘇月梅和田葉軍的面孔漸漸在黑暗中融化,墻上的那尊黑白雕塑卻在這黑暗中愈發清醒,像個幽靈。這個幽靈才是她真正的父親。

父親。這十年里,她沒有一天不想他,她只記得她十四歲之前的父親是沉默寡言的,喜歡抽煙,喜歡養花,還喜歡下班后拿本小說看。這十年里她從沒有覺得他已經真正消失了,她只是覺得他住到了墻上。她甚至覺得他住在那里會比他們所有人都活得更長久。直到有一天她們開始衰老病痛死亡的時候,他還是坐在墻上靜靜地注視著她們這些老去的女人們。

如果父親在墻上,那么這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又是誰?蘇月梅到廚房做晚飯去了,把他們兩個人留在了黑暗里。眼前的這個男人還是站在那里,不敢再往前邁一步,好像再往前一步都應該經過她的允許。她在黑暗中都能感覺到他的戰戰兢兢,這屋里現在只有她和他,似乎此時,她才是一個坐在高處的威嚴家長,而他卻是一個貪玩走失了又自己找回來的孩子。

 

他的害怕在黑暗中鋒利地劃過她的皮膚,她又是一陣疼痛,然而這疼痛又加倍刺激了她。她覺得自己更龐大更邪惡了。她近于放肆地看著他。她不用再擔心失去他。不用再把一棵樹當成他,把一塊石頭當成他。

在他最初離家出走的那一年里,每次想父親的時候,她就一個人跑到縣城邊上,抱著一棵樹或一塊石頭痛哭,她對著石頭說話對著樹說話,把它們當成一個個父親。她進行著人世間一種最悲壯的移情。在十年時間里她慢慢學會了創造,為自己創造出一個又一個的父親來。那些父親們從來不會和她說話,也不會回應她什么,可是慢慢地她已經不需要它們的回應了。她只需要它們聽她說話就夠了。

她像一個基督徒對著十字架一樣,跪在它們身邊喋喋不休地對它們說話對它們流淚對它們禱告。在交城縣邊上的那片樹林里,她像個女巫師一樣點石成金,賦予那些石頭木頭以生命。這些石質的木質的父親們從來沒有向她展示過任何愛意,但它們教給了她孤獨的本領,這本領帶著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走著,笨拙地滑翔著搖擺著,直到歸于某種可怕的平靜。

他離家出走的那年她十四歲。什么叫十四歲,就是身體剛開始抽條,剛開始懂得羞澀的時候,她正在讀初中,而一年以后她就輟學了。當她回憶起十四歲之前和父親在一起的某段轉瞬即逝的雪泥鴻爪時,她一時竟會懷疑那不過是她自己編出來的,它們根本就沒有真實地存在過。

現在十年也過去了,一個男人卻忽然出現在她面前。他就像一只從那些石頭和木頭里蹦出來的石猴,他忽然便賦予了自己生命,自命為父親。

父親。

他以為他能與十年前天衣無縫地接上去。

現在,她死死看著他黑暗中的影子,仿佛這黑暗的影子后面隱藏著更多的東西。他站在那里,仍然不敢往前邁一步,他顯然還在等待她的赦令。

這時候燈啪一聲亮了,蘇月梅把燈打開了,晚飯做好了。燈光轟地襲來,黑暗猛地被抽走了,屋里的兩個人被燈光一照,都有點措手不及,似乎想不到對方離自己竟然這么近,甚至無可回避地看清了對方還沒來得及掩飾的表情。更重要的是,他們都從對方的眼睛里忽然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因為恐懼,多少顯得有點猙獰的影子。

他們被自己嚇住了,都不由得倒退了兩步。

蘇月梅捧著一口鐵鍋進來,說,晚上吃面條吧,聲音沙啞疲憊。那兩個人都沒有動,蘇月梅把那口鍋放在桌子上,乞求地看著那兩個人。田小會慢慢向桌子走去,田葉軍跟在她后面也慢慢湊了過去,好像田小會的手里正牽著一根線。三個人圍著那張油漆斑駁的桌子坐下了,中間是那口巨大的鐵鍋,像一輪滿月一樣懸在那里。

上一次圍在一起吃團圓飯最少也是十年前的事了,這桌子是十年前的,鐵鍋也是十年前的,那時候他們三個人也是圍著這張桌子,分享著一口鐵鍋里的面條。十年前的情景像一條古老的道路,因鮮有人至而已經變得荒蕪,她回頭想想,只覺得她曾經在這條路上走過,現在它已被徹底淹沒,遙遠得如同一場白日夢。而時間用青苔填滿了其中的所有縫隙。

碗里白色的是面條,綠色的是豆角。這顏色也是十年前的,蔥翠得像一池植物。吃了一口,田小會忽然覺得不對,她怎么能這么容易地就和他一起吃飯了,好讓他以為這十年是一步就可以跨過去的。她又把碗放下了,然后,倨傲地筆挺地坐在那里,看著另外兩個人吃。另外兩個人小心翼翼地吃著,吸面條的聲音擁擠,釅厚,此起彼伏,像是急于要制造出一片生硬的熱鬧來。蘇月梅看了田小會一眼,說,小會你怎么不吃了,不餓?田小會不說話,依舊筆直地坐在那里,只是眼神更加冷漠。蘇月梅放下手中的碗,忽然轉向了田葉軍,開始找話,這些年里你就一直在東北呆著啊。

也換了好幾個地方,后來就在東北的一家農場里干活。

在農場里干什么活?

主要是地里的活,包吃住,所以給的錢不算多。

……那邊吃得好嗎?

……還可以。能吃得飽。

你那只手,是怎么回事?

……在木材廠鋸木頭的時候不小心被鋸掉了。

坐在觀眾席的田小會知道這出一問一答的雙簧完全是演給她一個人看的,這樣的對話在他們剛見面的時候必定已經彩排過了,現在再拿出來使用一次便有了表演的意味。而且臺詞必定是經過加工和篡改的,因為蘇月梅省掉了那句最關鍵的臺詞。

那就是,這十年時間里,你為什么沒有給我們打過一個電話寫過一封信,哪怕就一個字?如果說你沒錢買不起回家的車票,難道就連買一張郵票的錢也沒有嗎?

這句話她不敢質問田葉軍,因為那答案本身已經陰森森地站在她面前了。如果她一定要問他,那就是逼著自己去握住那只陰森森的手腕,或者,她情愿假裝慈悲地去接受一個改頭換面卻又漏洞百出的謊話。

其實田小會明白,如果田葉軍敢把那個答案準確無誤地拿出來,蘇月梅一定會跳起來。她會順著這答案的紋理挖掘到更新鮮更可怕的東西,她會問他,那你在外面這十年有別的女人嗎?沒有?然后她會果斷地自問自答,不可能,根本就不可能,如果沒有別的女人你怎么可能在外面呆十年而不給家里寫一封信寫一個字?甚至,你和別的女人在外面是不是已經有孩子了?如果有孩子,那小孩也該上小學了吧?既然有女人有孩子你為什么還要回到這里?你為什么還要回來?

她越是往下問越是會發現,自己正漸漸變尖變鋒利,她正在變成一只鷹一樣的鳥類,她正用自己的嘴巴一層層地把他的皮肉啄開,挑開,甚至已經能看到他皮肉里露出的血淋淋的神經了。然后她還不肯罷休。你之所以會回來,除非……是那女人把你掃出來了,不要你了,你,沒有去處了……

但她終究還是沒有說。因為她害怕田葉軍會把相同的問題擲還給她,你呢,你這十年又是怎么過的?你就沒有別的男人嗎?

然而,田葉軍已經捷足先登了。他忽然問了一句,你們呢,這么多年怎么過的?過得還好嗎?田小會看到,蘇月梅因為緊張,臉色變得略有些扭曲了,她飛快地向她使了一個眼色,她在賄賂她,讓她做她的同謀。田小會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和這個女人,他們各自的十年就像兩眼阿里巴巴的山洞,都塞滿了秘密,因塞滿秘密而變得滯重擁擠。

她看著他們感覺有些透不過氣來,一種黑暗而凝固的東西正在她的內部緩緩移動,燃燒。

田葉軍還在很緩慢地吃那碗面條,似乎這是一件繁重的體力勞動,他看上去疲憊而惶恐。燈光下田小會再次看到了田葉軍的那兩只手。他只有九個指頭,而這九個指頭的指甲幾乎沒有完整的,指甲的中間裂開了寬寬窄窄的縫,縫里又塞滿了骯臟的污垢。她又盯著他那只斷指看,那應該是被一把快刀切掉或者是斧頭剁掉的,早已長平,好像它生下來就是這樣。

她有些恐懼地與它對視著,十年前,他有著怎樣一雙靈巧的手啊,他曾自己學會了木工,家里的很多家具都是他親手做的,包括這張桌子,F在,她忽然有一種可怕的沖動,她想走過去摸摸它,她想撫摸一下骨頭斷開又被肉重新包住的紋理,似乎這樣的一只手指已經不再屬于一個人了。那只是一種對物的撫摸,就像摸一只皮革做成的鞋子。

她終究沒有走過去,她只是坐在那里與那雙粗糙的丑陋的手遙遙相望著。田葉軍忽然感覺到落在手上的她的目光了,他像被燙了一下,羞澀緊張地把那只手放在了桌子下面。他這個動作讓田小會身體里的某一個部位忽然就裂開了,她清晰地聽到自己身體里咔嚓一聲,眼睛開始發脹,她知道自己想哭了。就在剛才一剎那,她忽然覺得墻上的父親走下來附體到地上的男人身上去了,就在剛才的一瞬間,他們差點就合二為一了,那張年輕的黑白的臉與骯臟的滿是污垢的手嫁接在一起,合成了一個古怪的父親。田葉軍感覺到什么了,咧開嘴唇,笨拙地笑著,期待地看著她。

他的期待猛地推醒了她,她忽然為剛才的自己感到羞愧。十年啊,整整十年怎么能被這樣就跨過去就填平了?只有她知道,這溝壑即使被填平了,泥土下面埋著的仍然是她這十年里的骸骨。

其他兩個人的面條已經吃完了,只有她碗里還是滿滿一碗,看上去像是她今晚最初的戰果。蘇月梅擔憂地看著她,然后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說,不早了,洗漱一下準備睡吧。你爸坐幾十個小時的火車,也累了。

幾十個小時的火車?就是那種蝸牛一樣爬行的綠皮火車?渾濁得像固體一樣的空氣,人像麻袋一樣睡在椅子底下或別在行李架上,或者干脆躲進衛生間去睡覺。十年之前他是這樣離開的,十年之后還是這樣原封不動地回來了。就像退回一個無人查收的包裹,他把自己退了回來。

她身體里的那道裂縫在持續變寬,變寬。竭力忍住哭泣,她看著面前的那碗面,蘇月梅沒收走,怕她還要吃。她盯著那碗面,好像這碗面增加了她憤怒的重量?墒,這根本不夠,這怎么能夠?

想到這里她忽然站了起來,挑釁地看著面前這兩個人,我今晚要去我干爸家睡。田葉軍的嘴唇張開了,又合上了,再張開,還是合上了。他像條缺水的魚一樣在那里翕動著,絕望地干渴地看著她。她說的干爸是個六十多歲的叫李段的孤老頭子,瘦小異常,且因為殘疾,一直沒有娶妻。他一條腿長一條腿短,走路的時候便用全身拖著那條短腿走路,好像那條短腿是輛笨重的馬車,得用全身拉著它才走得動。他曾在縣城初中做門房,后來不知怎么門房也不讓他做了,他就專職做了一個殘疾人。

在田葉軍離家出走一年之后,田小會忽然認下了這個老頭做干爸,她好像忽然就多了個親人,經常去他家里玩,有時在那里一呆一天。輟學后她四處找工作,做過售貨員,做過玻璃廠的工人,后來,她在交城縣剛開的一家美容院里找了份給客人洗臉洗頭的工作,每個月有了一點工資,便經常買一些桃酥豬頭肉二鍋頭給李段送過去。后來蘇月梅開始嫉妒了,那天她一邊和面一邊憤憤不平地說,你老買東西孝敬那李老頭干什么,這不是糟蹋錢嗎,他算你什么人啊。田小會頭也不抬地說,是我認的干爸。蘇月梅使勁用手拍打著和好的面團,認下了你就真以為他是你爸?他做你干爸給過你一分錢壓歲錢沒有?反倒要你花錢孝敬他。田小會的臉抬起來了,看上去忽明忽暗,我自己掙的,花的又不是你的錢。蘇月梅把面團往案板上一摔,像是正和那面團賭氣,她說,那你就和你干爸去過吧。

結果這晚,田小會真的住到李段家里沒回來。等到半夜的時候,蘇月梅哭天抹淚地跑到了李段家門口拍門,門一開她就沖進去把田小會拽了出來,你怎么能住在他家里?他一個殘廢人,一輩子都娶不上老婆,你怎么敢在他家里睡?你就不怕被街坊鄰居知道?我早說過你不要找他不要招惹他……她的眼睛急切地在田小會身上上下搜索著,似乎一定要在她身上找出什么證據來。

田小會陰陰地站在那里,他是我干爸。

你還真以為他是你爸啊。他是個男人,是個外人。

他老了,還是個瘸子。他連路都走不利索,需要人照顧他。

他又沒生你養你,你又沒欠他,你管他那么多做什么?

他連一個兒女都沒有,他需要有人照顧他。

你還要給他養老送終?他到底是你什么人啊,我把你生下來養大,你都沒有這樣對待過我。你和田葉軍都這樣對我。她尖叫著喊出這句話的時候不由得涕淚交流,她再一次為自己感到委屈。她反身沖進屋里,李段正枯坐在燈下,他討好地看著她笑,眼睛里閃過一星半點剛吃過豬頭肉的詭譎,那條短腿從炕沿上拖下來掛在那里,看上去像條胳膊長錯了地方。她幾乎把自己整個人都向他擲了過去,她尖叫著,以后不許你再和我家小會來往,你聽到沒有?不然我打斷你的另一條腿。他還是笑,好像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么。在這個夜晚她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外人,他們故意串通一氣,田小會不聽她的話,這老瘸子也故意聽不懂她的話。

這晚之后,田小會每天往李段家跑,給他送吃的喝的還給他買衣服買鞋。蘇月梅覺得田小會徹底叛變了,李段成了她真正的親人,而她自己卻成了擺設。她哭鬧,抗爭,她數落她,看人家小麗認的干爸出手多闊綽,連她弟弟妹妹跟著沾光,還在干爸的煤礦上有了工作,看你認的干爸還得你倒貼。

田小會正大光明地陰笑著,你羨慕王小麗?我要是把那錢給你用,你敢用嗎?

蘇月梅虛弱地大喊,你也不小了,你自己看著辦吧,你要這輩子不想嫁人你就每天往他家跑吧,看別人怎么說你,到時候連個給你做媒的都沒有。她說她的,田小會照樣往李段家跑。和蘇月梅一慪氣便跑到李段家一住幾天,拽也拽不回來。蘇月梅不敢大吵,每天心驚膽戰給田小會做掩護,生怕街坊鄰居知道這事,女兒認了個干爸卻要倒貼錢,這比那小麗常年被她干爸睡還讓她覺得丟人。小麗被人家干爸睡畢竟也算一份工作,每月有工資,還可順帶著雞犬升天,終究比較實惠?蛇@田小會怎么就鬼迷心竅,不知那老瘸子對她下了什么蠱。

田葉軍回來后的第二天下午,下班之后田小會沒回家,直接去了李段家。推開院門卻發現院子里坐著兩個男人,一個是李段,一個是田葉軍。李段坐在凳子上,長腿著地,短腿瑟瑟地懸在空中。田葉軍蹲在地上,兩個男人正相對著抽煙。地上橫七豎八一堆煙尸,青煙在他們中間繚繞,有些殺氣騰騰。那些青煙使他們中間的空氣變得像軟糖一樣稠厚,她一時竟無法穿過去。她站在那里假裝沒看見田葉軍,沖著李段喊了一聲,干爸,我來了。兩個男人不約而同地回頭看著她,好像真假李逵?雌饋碓谒貋碇八麄冎g似乎已經有過一番較量了。

田葉軍夾著煙站了起來,小會,跟我回家。他的聲音比昨晚粗壯了不少,顯然是剛剛被李段的驚慌喂粗壯了。李段也站了起來,因為那條短腿的緣故,他站在那里肩膀一邊高一邊低,好像隨時準備要傾斜倒塌下去。他目光驚恐地看著田葉軍那只夾著煙的手,他在偷看他那只斷指,似乎那截斷指上還彌漫著生鐵氣和血腥氣。顯然,田葉軍這十年里的經歷正在他大腦里游走。

他歪著肩膀使勁眨著眼睛,乞求地看著田小會,會會,跟你爸回家去吧,他等你一下午了。盡管李段平時見了誰都是這種懦弱討好的表情,但現在看起來卻分外刺目,她現在忽然希望他變粗暴變強硬,變成一堵墻,可是他還是原封不動地傾斜在那里,搖搖欲墜。她賭氣先往出走,田葉軍跟在后面也出來了。兩個人一起向家的方向走去。

田小會快步往前走,田葉軍氣喘吁吁地跟著。他的聲音比他自己更著急,一路追著她,小會你聽我說,這十年里我不是不想你們,真的不是,是我覺得自己混得不好沒臉見你們。我一直想著賺錢了再回家,男人都是要面子的?墒,可是,在外面生活太艱難了,你不知道我這十年里吃過多少苦,為了掙點錢我什么活都做過……

田小會不吭聲,更快地往前走。他還在繼續,……這十年時間里我沒有一天不想你,我經常夢到你。有時候在夢里我還會告訴自己,這不是夢,這一定不是夢,我是真的見到你了。醒來才知道真的是一場夢,我會后悔為什么要醒過來,為什么那么快就醒過來了……我知道我不該那么一走了之,可是你不知道那種長年累月的爭吵是會把人逼瘋的,你還不知道什么是婚姻,你根本不能明白。我那時也是走投無路了啊,我寧愿出去流浪也不愿再受那種折磨。那時候我就想著要去一個遙遠的地方,一個誰也不認識我的地方,躲開一切,去內蒙的大草原放羊。我先去了內蒙,又流浪到東北……小會,你知道我回來看到你是什么感覺嗎?我都認不出你了,我走的時候你十四歲,我回來的時候你已經二十四歲了。我……對不起。

田小會越走越快,她簡直恨不得讓自己飛起來,淚水無聲地爬過她臉上,很快又自己風干了?墒呛竺娴穆曇暨在窮追不舍,狠狠地灌進她的耳朵里。前面就是縣城邊上的魚塘了,整個血紅的夕陽都要掉進水里了,整面池水泛著粼粼血光。她走到水邊站住了,看著自己落在水里的倒影。后面的聲音也站住了,跟著她一起看著水中的倒影,他們落在水中的影子輝煌而血腥。她從水中靜靜地看著身后的男人,他忽然不敢再看她,他往后退了一步,從水里消失了。

她把自己從血泊里撈出來,猛然回頭看著他,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剛硬的線,然后那條線折斷了,聲音冷漠異常,你剛才是不是威脅我干爸了?你威脅他什么了?是不是說你在東北的黑社會混過,是不是告訴他你的那截小拇指就是當年被黑社會用斧子剁掉的?你是不是想告訴他,這十年里你在外面可是混出息了?

他臉色慘白地看著她,好像不知道她在說什么。她背對著池水,以至于他都無法看清她的表情。只聽見她又說,他是我干爸,以后不許你再威脅他一次,不然這個賬我會替你記著的。他又呆呆看了她幾分鐘,像是真的不認識她了,過了一會,他忽然冷笑一聲,表情凄涼干澀,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干爸。

干爸是個什么東西?

他就是我爸,他才是我爸。

他的整張臉開始扭曲,好像馬上就要融化了,五官馬上就要絞在一起了。他以一種痛苦異常的姿態對著她,忽然很微弱地說了一句,以后不要再住在他家了,算我求你了。

她仍然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忽然她邪惡地笑了,她斜睨著他,用不高的聲音說了一句,我愿意。

他像徹底不認識她一樣又盯了她幾秒鐘,然后他的腰開始佝僂下去,他整個人都塌下去了,好像要就地沉沒,永遠地沉沒下去。他坐在了地上,開始無聲地抽泣。

她不敢再看他,轉過身去,看著水面淚如雨下。她覺得自己現在殘酷得像個女巫,她覺得她應該跳進這血紅色的池水里以洗掉罪孽。最后的陽光就要消失了,水面正變得越來越晦暗可怖。此刻她多么希望他能從地上跳起來,就像一個真正的父親教訓他的女兒一樣,狠狠罵她甚至扇她一個耳光,他應該對她大吼,你夠了沒有?夠了沒有?你現在就滾回去和那瘸子睡到一起去,F在就去,沒有人會攔著你。

可是,她聽到背后的男人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她聽見他在暮色中很卑微地對她乞求著,小會,咱們回家吧。

田小會在家住了一個星期。這一個星期里她努力把一切時間都和田葉軍錯開。他吃飯的時候,她就去做別的,等他離開飯桌了她才開始吃,而且決不坐到他剛才坐過的椅子上。他在屋里她就到院子里,他在院子里她就到屋里。似乎他們是兩頭龐然大物,不能共存在一個空間里。有次田小會正坐在那里看電視,田葉軍湊過來,也搬了個凳子坐下來看。田小會沒看他,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視,他舒了口氣,也專心地盯著電視看。幾秒鐘之后,田小會忽然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進了里屋,把田葉軍一個人撂在了電視前,好像和田葉軍共看一個屏幕對她來說都是恥辱。她嚴格地把自己關在一個活動半徑之內,不許田葉軍跨進來一步。

蘇月梅總是一臉憂慮地看著眼前的這兩個人。顯然,她在憂慮田小會對待田葉軍的態度。不過田小會覺得她更深的憂慮卻是怕她和田葉軍單獨在一起時,她會向他告密。好像她手里挾著一個炸藥包,并隨時準備著要把這炸藥包引爆。無論她走到哪里,都能感覺到田葉軍和蘇月梅的目光一前一后地黏在她身上,正窺視著她。她知道他們正在努力解讀她的臉,于是她便加倍用呆板的表情去回敬他們。

晚上,他們倆睡外面的大床,她睡里面的小床。深夜她躺在床上睡不著的時候就屏住呼吸,無恥地捕捉著外面的動靜。但外面是一團更堅固的寂靜,只有偶爾的翻床聲嘎吱一聲,像魚兒露出水面吐了個水泡。她想起了這十年里蘇月梅那個躲在暗處的男人和田葉軍那個匿著臉的女人,她看不清他們的臉,卻覺得在這寂靜的深夜里,他們正在這屋子里無聲地行走,然后他們也躺在了床上,和田葉軍和蘇月梅躺在了一起。他們四個人靜靜地寬容地躺著,當他們偶爾碰到對方的軀體時,會忽然驚覺,過去的十年或者更早的十年其實就埋葬在這樣一截截的軀體里了,F在,對方這軀體就像一座紀念碑一樣矗立在自己身邊,紀念碑的后面詳細鐫刻著自己那十年里的生平。他們可以去擁抱它,也可以去憎惡它,還或許會抱著它做愛。和這冰涼的自己的紀念碑做愛。

她任由自己漂在黑暗的表面上。在荒涼無垠的黑暗中,往事像礁石一樣站在那里,不時地撞到她,讓她一陣一陣地疼痛。睡不著了,她索性開了臺燈,從床上爬起來,拖出了床下的一只帶鎖的鐵箱子。打開箱子,里面是滿滿一箱寫滿字的紙,整整齊齊地疊起來,一摞一摞地碼在里面。這些是十年里她寫給田葉軍所有的信。從他離家出走的那年起,她就開始給他寫信了。這些信從來沒有寄出過一封,因為她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寫這些信的時候她就知道,這些信他永遠都不會收到。所以她寫出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一寫出來就掉進了無限的時間黑洞里。

她坐在床上一封一封地看下去,看著自己寫下的那些字竟也覺得恍如隔世。在這些信里她詳細地告訴田葉軍家里每天發生了什么事,學校發生了什么事,后來她退學了她也告訴他,后來她去給人看商店,再后來去了玻璃廠做工人,每天手都被玻璃割傷,再后來她去美容院找了份工作,所有這一切她都告訴他了。這十年時間里發生的每一件事她居然都告訴他了,她在這些信里,在這些文字背后為自己創造出一個讀信的父親,她為他制造出一個魂魄,為他制造出某種溫度。至于他的肉身,她已經不在乎那是個什么形狀了,一塊石頭可以是他的肉身,一棵樹可以是他的肉身,一堵墻也可以是他的肉身。她可以在這世界上的任何一個角落里遇見他,然后對他說話。至于他的回答,她也不需要了,她早就不需要了。就像她已經忘記了,他真實的肉身究竟該是什么樣子。

她徹底遺失了他的形狀。

可是現在,他真實的肉身自己一路尋回來并且就睡在外屋的床上。因為逼真,這肉身顯得分外殘酷。這些天里她仍然不敢仔仔細細和他那張臉對視,生怕會忽然認出,原來真的是他,原來他真的是父親。她卻已經不缺父親了,他變得多余了。她把那只鐵箱子蓋好重新塞到了黑暗的床底下,就像把一個囚徒重新關了進去。

第二天下午下班之后,田小會剛騎著自行車走到門口,就看見田葉軍已經等在門口了,地上是一堆煙頭。他一見她進來便趕緊往前走了兩步,要迎接她的樣子,她不敢去看他的臉,卻還是感覺到他臉上盛出的笑容正齊步向她走過來。他站在那里,謙恭地像個門童一樣說了一句,小會,你回來了。她厭惡他這樣的笑容這樣的表情,只覺得它們濺到她臉上身上時像火星一樣,恨不得能把她燒出個洞來。她繞開那張皺巴巴的低聲下氣的臉,理直氣壯地往院子里走,田葉軍跟在她后面進來了。一進屋子她忽然發現衣柜前掛著一條白裙子,不知是什么質地,裙子看起來很輕很薄,窗戶里吹進來一陣風,裙擺便搖曳生姿地蕩漾起來,如一團煙霧罩在鏡子前。田小會意識到什么了,她愣愣地與那條裙子對視著,好像與一個等她很久的人終究狹路相逢了。

蘇月梅不知忽然從哪里冒出來了,她帶著一種串通好的狡黠與殷勤對田小會說,小會,這是你爸剛給你買的新裙子,你快試試看合身不。還是托人從省城捎回來的,他在縣里轉了幾天都沒相中一件,說還是讓人往回捎吧。他說讓人捎件白色的,我說白色多不耐臟……試試再說。田葉軍不知什么時候也站到了那條裙子旁邊,他和蘇月梅像兩個武士一樣捍衛著這條裙子。裙擺掛在那里還在獨自蕩漾,這蕩漾中甚至有點居高臨下的意思了。

她沒有說穿也沒有說不穿,只是無聲地盯著那條裙子?諝庵谐霈F了幾秒鐘的停頓。

片刻之后,田小會忽然向裙子走去,她當著兩個人的面把裙子摘了下來進了里間。背后,她聽到他們興奮地吐了一口氣,然后便是更為巨大的寂靜。她痛苦地知道,他們正在等待著這條裙子的隆重登場。幾分鐘之后,她穿著這條白色的裙子緩緩出現在了他們面前。他們看起來忽然更加緊張了,好像她并不是穿著一條裙子,而是剛剛穿上了一件銀色的盔甲。她穿著這盔甲,帶著生鐵的氣息慢慢向鏡子走去。她先是不敢朝鏡子里看,似乎不忍看到自己此刻的樣子,然后她像終于橫下心來了,慢慢抬起頭,朝鏡子里看過去。

她呆住了,裙子像是特意為她量身訂做的,它居然合身到了無恥的地步,嚴絲合縫得連一絲破綻都沒有。最后一縷夕陽斜斜打在她身上,她看到自己正空蕩蕩地掛在鏡子前。她身后就是田葉軍那張因喜悅和緊張而微微抽搐的臉。在那一瞬間她忽然就想跳起來,把這裙子撕碎,她想狠狠詛咒它,你為什么要這么合身,你他媽為什么要這么合身。它就像一個預先設好的騙局一樣等著她鉆進去,等著她嚴絲合縫地鉆進去。

然而她沒有動,她繼續看著鏡子里的那個年輕女人。因為這條裙子的緣故,鏡子里的女人看起來挺拔婀娜,看起來并不像是真的。她與她默默對視了一會,然后轉身進了里間。再出來時已經換上了身上那條褪色的舊裙子,她沒有看那兩個呆呆的人,只把那白裙子揉成一團往床上一扔,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不合身,我不要。然后,她又補充了一句,就是想要,我也會自己去買。再然后,她開始低頭擺弄自己舊裙子上的花邊,她看得專心致志,像是正在數上面一共有多少針腳。那條舊裙子她已經穿了滿五年,裙邊已經磨破。

她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田葉軍正緩慢地向床的方向移動,他似乎走得很慢很慢,好像忽然之間就蒼老了很多。他慢慢挪到床前,盯著那團白色的東西看了半天,然后用一只手緩緩地把它撈了起來。她更深地埋下頭去,急于把那條裙子從這余光里趕出去。然而蘇月梅的聲音又追過來了,怎么就不合身了,這不是很合適的嗎?你知道買這裙子花了你爸多少錢……她把耳朵也自動關閉了,她只能看到蘇月梅的嘴像魚一樣在翕動,卻再聽不到她嘴里發出的任何聲音了。她像關窗戶一樣把五官都轟然關閉了,然后她獨自躲在自己修道院一樣的身體里。

此刻她多么想跪在上帝面前懺悔啊,她想讓上帝唾棄她懲罰她還想讓他原諒她。她怎么可以這么殘忍?她覺得自己兇殘得像個劊子手,對眼前這個失魂落魄的男人一刀下去唯恐不夠,還要再來一刀再一刀。

但她沒有動,看起來更加平靜了,她還在專心致志地數著裙子上的那些針腳,似乎她已經能把它們背熟了。蘇月梅不知又說了幾句什么,忽然她開始大聲抽泣起來,她嗓門粗大地抽泣著,一邊用手抹著眼角。田小會卻連她的哭泣聲也聽不到了,她把它們全部自動屏蔽掉了。她坐在那里一動不動,看樣子也并不痛苦。

那條裙子她沒有再穿過第二次,它就這樣被提前廢棄了。雖然再沒穿過,田葉軍還是把它終日掛在衣柜前,每天一進門便看到這條空空蕩蕩的白裙子。它像個人一樣日日夜夜懸掛在那里,與屋里這三個進進出出的人打著招呼。

田葉軍一連三天沒有和田小會說話,也沒有再像個仆人一樣跟著她出出進進。她開始感到恐懼,她擔心他以后就這樣對她了,她擔心他對她已經徹底絕望了,他不會再乞求她的原諒,不會再費盡心思地去彌補她那十年,他也不打算再做她的父親,他隨她去,她想認誰做父親就認誰去,哪怕認一塊石頭一棵樹都和他沒有關系。她的恐懼在一天天地加深,她甚至已經有些搖搖欲墜了。這天,只有她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她悄悄溜到了那條白裙子前面。

她先像做賊一樣朝四下里看看,確定田葉軍和蘇月梅都出去了,她這才放心地盯著這條裙子看起來。她把它的裙擺撈在自己手里,它像水波一樣從她手心里流了過去。那天她試穿過的氣味還留在里面。她與它默默地對視著,像是兩個有過一面之緣又暌隔已久的人,如今對視還是免不了悵惘。她命令自己,穿上它,為什么不穿?這裙子本來就是為她買的,這裙子本來就是她的。如果她不穿,這么好看的裙子就被浪費了,它將終日被閑置在這里,直到落滿了灰塵。再說了,她真的喜歡這條裙子,她畢竟也是愛美的,她做夢都想有這樣一條裙子。

她向它伸出一只手去,撫摸著它,就像在撫摸著一只還未被馴化的動物。她在想象她穿上這裙子之后,田葉軍會是什么表情。他一定會高興得不知所措,但是他會假裝看不到。想到這里,她似乎看到田葉軍那雙眼睛正乞求著她,它正在央求她,穿上吧,求求你快把它穿上吧。她一旦穿上它便是對他的一種赦免。

她把裙子摘下來比劃到自己身上,裙擺像流水一樣從她身上傾瀉而下。她不舍得放下它,那一刻她幾乎就要把它穿在自己身上了?墒侨棺颖鶝龅馁|地又提醒著她,就這樣就赦免了他嗎?就這樣就把十年赦免過去嗎?在那十年里,不管他在哪里,哪怕他就是給她寫過一個字,她也不會像今天這樣……

在那十年里,除了她,所有的人都覺得他已經死在外面了,連尸首都找不到了?h城里以前也有過這樣的事,有些人出去打工就再也回不來了,有的說是被工地的老板扣了工錢自殺了,還有的說是走投無路混進黑社會被殺掉了。一個人,尤其是一個窮人,是可以說消失就消失的。只有她還幻想著,也許哪天他就回來了。后來,這點幻想的上面盡管被壓了一層又一層的別的重物,但這點幻想卻還是活了下來。所以當有一天他真的活著回來的時候,所有的人都不過把他當一個死而復生的人,死了的人再活過來,無論活得怎樣都足以讓活人們驚奇。而對于她來說,他單單只是回來了,因為他從來就沒有來得及在她心里死去。

窗外的天色已經轉暗,一縷金色的光線透過窗戶打在了她身上,她從鏡子里只看到一個渾身散發著金光的輪廓,而她的面孔正從鏡子里迅速地消失。在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已經具備了基督的寬容,她要給他騰出一片空地,她要準備赦免他了,赦免這可憐的男人吧。她和他都是上帝的孩子,在上帝的面前他們是平等的,他不再是她的父親,他們更像是一對苦難中的兄妹。

她看著慈悲萬狀的自己正準備穿上這條裙子,忽聽院門嘎吱一響,接著便聽到了田葉軍緊張而興奮的喊聲,小會,小會,你快出來看。

她的手一哆嗦,裙子無聲地滑了下去。

田葉軍臉上帶著一種雀躍丑陋的笑容,站在院子里,手里捧著一只魚缸。他不知從哪里為她找來兩條罕見的恐龍魚。

魚缸放在桌子上,在燈光下如同一只充滿巫術的水晶球,兩條奇怪的蜥蜴似的魚正安靜地蟄伏在里面。兩條魚一條金色一條青色,都長著手和腳,手和腳上居然還長著五個指頭。她看著這兩只怪物,如同透視到了他下一步策略,下一步,再下一步,他又將用什么來賄賂她?裙子,怪魚,下一步,下一步會不會是些更鮮血淋漓的東西?她不能不恐懼,一邊恐懼著,一邊卻又更加憤怒。

她朝他看了一眼,他正坐在床沿上,像小孩子一樣把兩只手無辜地壓在屁股下面,他正看著她笑。他的笑容訕訕的,似乎斷定這禮物一定能討得她的歡心。這笑容忽然讓她產生了一種可怕的好斗情緒,她恨不得跳起來把眼前這個人打一頓。為什么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這么丑陋,為什么要變得可憐巴巴的來懲罰她?如果不是這兩條從天而降的怪魚,如果他再晚回來十分鐘,她也許已經鼓足勇氣把那條裙子穿在身上了,可是現在……

她快步走出了家門,不辨方向地向前疾走了一段路,仍然臉色蒼白,渾身哆嗦。她抬頭看了看夜晚的天空,有一彎殘月正掛在梧桐樹的枝頭,不遠處有幾顆閃著青光的星星。她盯著這蒼青色的夜空看了好一會,開始向城邊的那片樹林走去。

她一邊走一邊竭力回憶著離家出走前的田葉軍。他沒有什么脾氣,從小到大他從沒有打過她一指頭,甚至都沒有訓斥過她一句。每次她吃完飯要去上學的時候,他就拉住她,掏出自己那條臟得認不出顏色的手帕給她擦掉嘴角的飯粒,然后目送著她走出巷子。每晚睡覺前,他都要把手伸進她的被窩摸摸她,再把被角給她蓋嚴了。后來他所在的工廠倒閉了,他和其他工人一起下崗失業了。因為沒有了收入,蘇月梅經常和他吵架,她記得有一次他們兩人又大吵起來,蘇月梅當著她的面指著他的鼻子說,一分錢都掙不來,你還算個男人嗎?吵完后蘇月梅回娘家去了,他則忽然抱住她嚎啕大哭起來。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大哭,以至于她久久都忘不了他那天的哭聲。

在他離家出走前一個月的晚上,那時候剛過完年,蘇月梅又因為錢的事和他吵了一架,他躲出去了,一個白天都躲著不回來。到了晚上蘇月梅早早把門從里面拴上了。她躺在床上,一晚上心驚膽戰地等著敲門聲,她準備在他敲門的第一瞬間就跳下去給他開門?墒乔瞄T聲始終沒有響起,直到后半夜她忽然聽到了有人在門外哭,是個男人的哭聲。她衣服都來不及穿就哆嗦著爬起來要出去開門,蘇月梅把她叫住了,她說那是隔壁的傻子在哭。她不顧一切地沖出院子,在雪光里打開門卻發現門口是空的,一個人影都沒有。那哭聲卻還在遙遠的地方徘徊著。

從那時候開始她就預感到,田葉軍也許從哪天早晨開始就忽然消失了。那段時間,她每天早晨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沖出里屋,看看田葉軍睡過的那個地方是不是空的。吃飯的時候她久久地盯著他看,似乎怕一走就忘了他的模樣,就連上學的時候她也恨不得能隨身帶著一只大口袋,把一米八的田葉軍裝進去隨身攜帶著。她懼怕著一場終將發生的傷痛隨時會到來,所以幾乎把每天與田葉軍的相聚都當成是一場葬送。直到那個年后的早晨,血紅色的窗花還盛開在玻璃上,她一推開里屋的門,發現田葉軍睡過的那個地方果然是空的了。她慢慢走過去,把手放到那個地方,那里是冰涼的。他半夜就走了。

他不辭而別。

她所懼怕的東西就這樣逼真地現形了。

然后,十年已經過去了。

十年,已經過去了。

她在黑暗中一邊蹣跚著一邊回憶著這一切,隨著回憶越來越痛苦越來越堅硬,她覺得她的靈魂現在正乘坐著這些回憶離開她,就像受傷的人臨死前覺得生命正從流血的傷口走掉一樣。她的身體在漸漸變輕變輕,最后她覺得自己幾乎要飛起來了。

她來到了城邊的那棵大樹旁邊,走過去無聲地抱住了那棵樹。這棵樹陪了她整整十年,十年里每次她受了委屈想說話想哭的時候就來找這棵樹,她已經不再把它當成樹了。因為它的無聲無息和寬容,她可以對它講任何話,隨便她說了什么,它都會立刻把它們吸收得一點不剩。它像一只巨大的胃一樣幫助她消化了所有的悲傷和憤怒。有時候她把它當成了父親的墓碑,她在墓碑前為他哭泣,把和父親在一起的所有時光再回鍋溫熱一次,把所有那些不好的日子全在這里過成了好日子。有時候她又把它當成十字架,她跪在它面前懺悔,她真的是一個有罪的人,她和所有活著的人一樣,真的罪孽深重。她需要贖罪,F在,她只想讓它再收留她一會。

她正伏在那棵樹上,忽然聽到背后有人說話了,天涼了會感冒的,回家吧。她打了個哆嗦,是田葉軍的聲音,他一路跟著她來到了這里。她還是那個姿勢伏在樹干上,一動沒有動。一時間她有些恍惚,她覺得自己正抱著父親的肉身,他的聲音卻在她身后響起,好像他的聲音與他的肉身早已經分離了,他變得支離破碎,變得東一塊西一塊,她已經無法完整地把他黏在一起,黏成一個完整的人形。

她沒有回頭,只聽見他在黑暗中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小會,你要怎樣才能原諒我?

她想,原諒?什么叫原諒?就是說他承認自己是個有罪的人?

他又說,我已經告訴過你了,這十年里我沒有一天不想你,我父母早都沒了,你是我在這世上的唯一的親人啊。

……

其實我和你母親早已經沒有感情了,我們吵架吵得太多,早已經沒有感情了。我回來只是為了能看到你,在外面的時候我不止一次地想,你已經是二十出頭的大姑娘了,也該嫁人了,我總要回來參加你的婚禮,總要親手把你送到另一個男人的手里……我死前才能放心。

她的淚嘩地下來了,為什么十年里你都不給我寫一個字,哪怕就寫一個字也讓我知道你還活著。

……對不起。

你不要對我說對不起,我根本不需要。

小會,你不知道人活這一世有多難,很多時候人根本都做不了自己的主。

做不了自己的主?她冷笑,你在外面這么多年,其實已經有別的女人了,是不是?

……

是不是?

小會,……

是還是不是?

是。

……

小會,你還不懂,很多時候一個人其實是活不下去的。不是會餓死渴死,是會孤獨死。我在東北流浪了好幾年,后來確實和一個女人在一起了,她的丈夫坐牢了,十年刑期。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孤苦伶仃,也很不容易。我流浪到她那里,沒有住處,沒有錢買吃的東西,是她收留了我。她一直在等她的丈夫放出來……我們之間從沒有任何承諾,我們都知道過了今天就沒有明天,我們單單就是湊在一起,只是為了能活下去。

……

這十年里我拼命打工攢錢,就是為了有一天回來的時候能給你準備一份像樣的嫁妝,能把你體面地嫁出去。

……為什么這十年里你都不給我寫一個字,哪怕就一個字?

小會……如果你的父親在一段婚姻中受盡折磨和羞辱,而另一個女人卻給了他起碼的尊重,你更愿意他和誰在一起?如果這十年里我一直在你身邊,我就單單只是一個父親,而根本不是一個男人,也不是一個丈夫,我只是一個擺設……我不在的這十年里我知道你母親也許也有別的男人,可是你不覺得這樣對她也好嗎?她起碼和一個能照顧她的男人在一起,我甚至為她高興。小會你不知道,這世間的婚姻有時候其實是刑具,離家之前我就經常問自己,人結婚究竟是為死還是為活。如果將來有一天你告訴我你的婚姻不幸福,我一定會支持你趕快離婚,如果實在離不了,我會支持你去找情人,只要你自己能感到幸福就不要在乎那些形式。

……那個早晨,你一聲不吭就忽然走了,你為我想過沒有?

對不起。

……你根本沒有想過,根本沒有。

對不起。對不起。

……

田小會仍然抱著那棵樹不肯放開,就像抱著一個人一樣,她把臉緊緊貼在上面。在黑暗中,她仿佛成了大樹的一部分。似乎過了很久,他試探著叫了一聲,小會。她沒有回答,也沒有動,像是睡著了。他走了兩步上去,把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那只肩膀正在不動聲色地抽搐著,原來她正抱著這棵樹在悄悄流淚。這眼淚讓他得勝的信心更強烈了,他幾乎斷定她會回頭扎進他的懷里抱住他嚎啕大哭一場,然后,他們就算和解了。從明天開始,他們就是這世界上一對嶄新的父女。

然而他的那只手剛剛搭上去,她的抽搐就停止了,她在黑暗中慢慢回過頭來。他看著她那張臉,這張流淚的臉在黑暗和星光下泛著一層殘酷的笑容,看上去有一種陰森感。他的手松開了,往后退了一步,他明白了,今晚和早些個夜晚并沒有任何區別。這時候他聽見她說話了,她語氣平靜,聲音里沒有任何感情,那我問你,如果她的男人現在還在牢里……你還會回來看我嗎?

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再說話。他們背后是巨大黢黑的樹冠,扎在蒼青色的夜空里像只巨大的人頭。

第二天下班回來田小會發現那只魚缸已經擺到她的屋里去了。她盯著缸底的那兩只四腳怪物,它們也伏在那里默默地看著她。她想,它們果然形似恐龍,大約是很古老的物種吧,F在與這樣的古老生物對視著,竟感覺她與它們之間隔了許多的生物代,他們都不懂得對方在說什么,她與這史前的物種中間隔了一層抽象的時間,無法穿越。它們忽然讓她有些生厭,她覺得它們分明是田葉軍派來的說客,讓它們替他來討好她。她捧起魚缸想把它們送出去,表示她絕不接受這份明晃晃的賄賂。轉念一想,她又把魚缸放下了。

魚缸的旁邊還放著一袋蝦米,估計是喂恐龍魚的飼料。她盯著那魚缸忽然無聲地笑了,他讓她好好喂養它們?那她就一定讓他失望。這就是他把它們強塞給她企圖賄賂她的下場。

因為這兩條怪物魚盟友的加入,她和田葉軍的戰爭又不得不繼續僵持。她想,如果他不請這兩個援兵,他們反倒可能和解得更快一點。她想,人真是賤,人確實是這世界上最賤的物種。盡管這樣,她還是說服不了自己提前對他扯起白旗,她甚至可怕地覺得自己已經上癮了。她仍然盡力錯開和他共同吃飯的時間,不肯和他共用一張桌子,仍然不肯接受他送她的任何禮物。他和她說話的時候,她就假裝沒聽見,決不讓自己再多說一句,似乎再說一句就是要收費的。她變得前所未有地惜字如金。當他討好地問她那兩條魚是不是養得很好的時候,她就冷笑一聲,表示答應過他了。他便趁機多和她說兩句話,他說,聽人說這種魚很好養的,比較皮實,只要每天喂點蝦米就能養好,記得要給它們換水,等到它們長大了放不下的時候我再給你買一只大魚缸。

他像哄一個嬰兒一樣信心滿滿地對她承諾。似乎預料到等那兩條魚使者長肥的時候便是收割他們關系的大好時節。她不搭腔,眼睛看著別處,獨自微笑著。似乎在他們的關系中,她已經絕對是那個穩操勝券的人。

這個晚上田小會再次失眠,躺在床上不停翻身,只盼著窗外的天光快快亮起來。缸里的那兩條魚似乎也在失眠,它們不僅是失眠,還在這深夜里互相打斗,發出啪啪的拍水聲。她躺在黑暗中想,這兩條魚果然皮實得很,她已經有十幾天沒喂過它們任何吃的東西了,居然還活著。她本想著一心要把這兩條丑魚餓死,等它們餓死了再把它們的尸體端到田葉軍面前去,讓他親眼看著自己策略失算?墒丘I了十幾天了,它們不但沒有餓死,怎么還越來越有力氣了,半夜里還嬉戲打鬧得這么歡。她忍不住好奇開了燈,在燈下仔仔細細地盯著那兩條魚看。燈光一亮,那兩條魚又安靜下來了,靜靜地蟄伏在缸底,呆呆與她對視著。

她忽然發現其中的一條魚哪里不對,她更仔細地趴上去看,幾乎要把眼睛貼在魚缸上了。確實不對,那條金色的魚,忽然之間四只手腳都消失了,可是她記得它們剛來她家時都是長著四只手腳的,每只手腳上還長著五個惡心的腳趾,現在它的手腳怎么忽然都消失了?她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條金色的魚看著,因為沒有了四只手腳,它看起來很怪異,像個被剁去了手和腳的殘疾人一樣,只剩下光禿禿一截身體靜靜地躺在缸底。它的兩只黑眼珠詭異地盯著她,似乎要告訴她什么話。忽然她看到它曾經長著手的地方露出了一小截森森的白骨,她渾身打了個寒戰,猛地從魚缸前跳了起來,連著退后了幾步。她忽然明白了,因為長期沒有吃的,為了充饑,那條青色的魚把這條金色的四只手腳都慢慢吃掉了。它的四只手腳全被身邊的伙伴吃掉了。

她忽然便嚎啕大哭起來,她一邊哭一邊指著那魚缸歇斯底里地大叫,搬走,快把它們搬走。

那只魚缸已經被田葉軍搬出去很長時間了,田小會仍然不敢朝那個放魚缸的地方再看一眼。好像那是個小型的殺人現場,她作為一個目擊者剛剛從那里逃出來,低頭一看卻發現自己滿手是血,仿佛她才是那個真正的兇手。她怎么也想不到,在每個靜謐寧靜的深夜里,有時候還有雪白月光的深夜里,就在她的身邊,一場謀殺正悄悄進行著,她卻一點都沒有覺察到。是的,她原本是想把它們餓死的,為了懲罰田葉軍對她的諂媚和討好,她決定要懲罰這兩條魚?墒沁@個夜里她突然發現,一種更毛骨悚然更具有獨創性的結局被她創造出來了。一種比死更殘酷的局面出現了。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田葉軍衣衫不整地站在門口,神情疲憊,試圖安慰她卻又不敢走近,只在嘴里喃喃地說,再睡會吧,沒事,不就是一條魚嗎,你要是喜歡我再給你找一條回來。她怔怔地看著他,什么?再弄一條魚回來?在這個深夜里,這句話聽起來分外邪惡。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出門了,下午下班之后她沒有回家,直接去了李段家。整個白天,那條殘疾了的魚一直在她眼前游動著,無休無止地從深夜一直游到白天,看樣子還要游到下一個新的夜晚。她趕不走它,也無法讓它從眼前消解,它的殘疾簡直成了她身上的某種頑疾。直到黃昏從美容院出來,她才橫下心來,對它的存在第一次進行了全面的承認,是的,它就在那里了,它已經沒手沒腳了,它已經殘疾了。是她把它變成了這樣,她是兇手,她是有罪的。她本來就是個罪人,索性就背負更多的罪行。這么一承認她反而輕松了些,連步子也邁得快了些。她趕到菜市場買豬頭肉買燒雞買酒,她有段時間沒去看李段了,她要把對這魚的愧疚補償給他,他會全部接受的。她要多給他買些吃的。買了一堆之后她還是覺得不夠,她還是覺得有愧于他,于是她又去商店買煙買點心,直到把身上的最后一分錢都花出去了,她才獲得了一點莫名的心安理得。然后,她哆嗦著,拎著大包小包,在夕陽下蹣跚著向李段家走去。

她切了豬頭肉和燒雞,又給李段開了一瓶高粱白。吃飯的時候,她忽然看了看他身上穿的衣服,說,干爸,明天我再給你去買一件衣服吧,你看袖子這都開口了。李段呵呵笑著并不反對,咧著黃牙又咂了一口酒,眼睛一瞇,表示他很享受目前的狀態?伤是覺得哪里不夠,心里還是可怕地荒涼著,她手忙腳亂地拆開剛買的煙,給李段點上一支讓他抽著。李段便一口煙一口酒地快活起來。

晚上他照例趴在她身上抽插了五分鐘,然后翻身下來睡著了。她躺在他身邊,他身上的煙味酒味還有常年不刷牙的餿味腐蝕著她,她卻渾然不覺。事實上,在這將近十年的時間里,每當她睡在他身邊的時候,她就會奇跡般地忘記了他的年齡他的瘸腿他的口臭,他成了睡在她身邊的一尊神像。而睡在他身邊時,她也根本看不到她自己,她能看到的只是自己身上的那些肉,那些躺在他身邊祭祀的肉,那些肉溫順、謙恭、任他擺布。從十年前,她就開始賤視和厭惡自己這具肉體,它卻不管她,兀自吸收營養兀自長得愈加瑩潤,只把她的魂魄像珠子一樣包裹在這肉身的最里面。這肉體跟了李段將近十年,早已經像馴服的家畜了,這個晚上又因了那條殘疾魚的緣故,罪惡感讓這肉身看起來愈加馴服,以至于到了下賤的地步。她甚至渴望他今晚能多插她一會,她想把對那條魚的愧疚也彌補到李段身上去。

她在黑暗中抱著一個老人的姿勢堅固而邪惡。

第二天下午,田小會剛走出美容院便看到門口守著一個人,她不看也知道是田葉軍。田葉軍見她出來了,連忙站起來,兩只手緊張地在褲子上搓了搓。她裝作沒看見他,繼續往前走。田葉軍緊緊跟在她后面,小會,小會。她疾步往前走,似乎生怕被他抓住了。田葉軍的聲音窮追不舍,小會,你跟我回家吧,那魚你不喜歡我已經送人了……

她猛地站住了,回頭直直盯著他,那條金色的呢……也送人了?

……

你怎么處理它的?

……

它是不是已經死了?

它連身體都平衡不了了,動物和人一樣,讓它活著只是在讓它受罪……小會,我們回家吧。

她死死盯著他,眼睛里幾乎要迸出炭火來。她覺得此刻她不過是一件兇器,而他才是那個真正的兇手,他借她的手屠戮了一條裙子屠戮了一條無辜的魚,接下來,他還要用什么來款待她?她忽然都感到有些害怕了。她轉身就要走,這時候,他忽然對她笑了,很安靜的笑,沒有任何動作或聲音,這是一個真正的老人才會有的笑容,安靜,沒有想法,沒有索取,精疲力竭。

原來他已經這么老了。在那一瞬間,她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原來,她終究是會疼痛的,那疼痛可能來自血液深處,根本無法消除。她知道,他又來懲罰她了。而此刻她根本不想看到他的任何新招數,那些可笑卑微的招數。為此,她情愿他永遠地藏匿在那過去的十年時間里,只有在那截時間的軀體里,他才是永垂不朽的,才是一個真正的父親。

可是現在。他們之間的障礙賽還在繼續,還在被集中強化。他們都停不下來,或者,他們都不知道該怎樣停下來。她把眼淚收回去疾步向一家服裝店走去,田葉軍像只忠實的老狗一樣跟在她后面,跟著她進了服裝店。她用無形的繩子牽著他走了大半圈,最后在一件衣服前站住了。那是一件中老年男人穿的襯衣,鐵灰色,棉布質地。正是田葉軍的年齡可以穿的衣服。在她看這件襯衣的時候,他忽然之間不知所措,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么。幾次想說出口的話都被吞下去了,內里的火山勉強被自己鎮壓下去了。當她確定要買這件衣服的時候,他因為興奮和緊張幾乎要站立不穩了,他斷定這件衣服是給他買的,除了他,還有誰能穿這樣的襯衣。他想他應該搶著付錢,不能讓她掏這個錢,只要她有這個心他就已經感激涕零了。他搶到她面前一邊手忙腳亂地掏錢,一邊準備結結巴巴地抱怨她,我有衣服呢,不要浪費這個錢了,衣服哪有個夠,有兩件穿的就夠了。

然而,她倨傲地把他的錢推開了,她付了錢之后才對他說了一句,這是給我干爸買的。他渾身在變冷在結冰,仿佛正被一條冬天的河流慢慢吞噬,盡管這樣,他還是哆嗦著“哦”了一聲,表示他明白,表示他本來就明白,他急于要表示他絕沒有覬覦那件衣服,絕沒有以為是給他買的。

絕對沒有。

絕對。

她大步走出商店往前走,唯恐他看到她此刻的表情。她走了幾步就已經淚如雨下,這十年里,有多少次她幻想著,等她賺了錢能給自己的父親買一件衣服。她從來沒有機會送過他任何禮物,從前沒有,現在也沒有。而現在,這個自稱父親的人就在她身后兩步之外。

她聽見他又追過來了,像只戴著鈴鐺的狗,她都能辨別出他的鈴鐺響。他追過來的聲音打著顫,有一種赤裸裸的寒冷,他說,小會,你不能再住在李段家里了,你不能住在他的家里了啊。

他是我干爸。

你什么時候認的干爸,為什么偏偏要認他做干爸?

他早就是我干爸了,你扔下我走了之后他就是我干爸了。

……小會,你真的不能再住在他家里了,你知道別人在說你什么?你都二十四歲了,該找個好人嫁掉了啊。

你管不著。

小會……

他的聲音越來越絕望干冷,聽起來就像一層馬上會碎掉的玻璃。小會,求求你了,跟我回家吧。算我求你了。

他果然用比裙子和魚更殘酷的刑罰對待她了,他居然開始求她了,下一步他是不是還要給她下跪……一半的她正享受著這預想中的乞求,另一半的她卻已經恨不得舉起匕首,把這卑微的乞求殺得片甲不留。他的卑微讓她更加不能原諒他,她轉過身來,淚痕未干,卻冷冷地毫無憐憫地看著他,就像正把一副明晃晃的盾牌對著他,似乎一切都將從她這憤怒和鐵石心腸的盾牌上彈開。她對他說,我要去找我干爸。

她的表情告訴他,她現在沒有什么父親,只有一個來路不明的干爸。這干爸就是她的一切。

他呆呆站著,目送著她走遠。

過了兩天,剛一下班,田小會又看到了蹲在美容院門口的田葉軍。她有些得意又有些悲傷地看著蹲在地上的男人,這完全在她的預料之中,她知道他還會來找她的,她斷定他會一趟一趟過來找她的。因為他是如此熱衷于強化他欠了她,他欠了她十年,以至于怎么都還不清她。而且他似乎還有志于要把這筆債務展示給整個縣城的人們觀看,似乎圍觀的人越多越可以滿足他的補償心理。

此刻她真想求他了,不要把他們身體里那些最丑陋的東西再進一步逼出來了好不好。然而他像是什么事都沒有發生一樣,還是討好地緊張地站在那里看著她,又叫了聲,小會。她愈發悲傷,心里痛極了,卻大聲對他呵斥了一句,你怎么又來了,我不會和你回去的。田葉軍臉上沒有太多的變化,還是小心翼翼地笑著,似乎他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完全習慣她的大吼大叫了。

他的笑容讓她更加痛苦,她低下頭,不敢再看他的臉。這時候他趕緊湊了上來,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張照片,獻寶似的遞到了她面前,小會你看看這照片里的男孩子長得怎么樣?

她一愣,照片里是個長相忠厚皮膚黢黑的年輕男人,看起來呆若木雞。

他趕緊解釋,怕解釋晚了就不給他時間了。他快速說,這幾天我四處托人幫你介紹對象,這是過去我們廠的老張家的兒子,小時候見過他,現在也長大了,比你大一歲,年齡正合適。

她不知道該用什么話來表示她的憤怒。果然,繼裙子和怪魚之后,現在,他又把新的東西塞到了她手中。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

他還在喋喋不休,小會啊,你得趕緊結婚,二十四也不小了。你不能再住在李段家里了,你說他是你干爸,別人還不知道怎么說你呢,不要再找他了好不好?把你嫁個好人,我和你媽也就把責任盡到了,不管我們這一輩子過得怎樣,也就能放心了。

她想問他,如果你至今還在東北和那女人呆在一起,你還能想起我的死活嗎?

但她只干巴巴地說了一句,我要給我干爸去做飯了。然后便徑直向前走去,再沒朝那張照片看第二眼。

背后是田葉軍帶著血絲的聲音,小會。

她不敢回頭更不敢停留,匆匆向著那輪血紅色的夕陽里走去。似乎那才是她真正該去的地方。

第三天下午,還沒出美容院的門,她就斷定田葉軍一定又守在門外了。她可怕地發現,她已經把他看死了,他已經一覽無余地被她看到底了。但她還是抱著一絲明明滅滅的希望,也許,也許他今天并沒有來,也許他真的不會來找她了,由她自生自滅去,而她將在這被冷落的廢墟中重新為自己挖掘出一個父親來,一個強大的,高傲的,英雄式的父親。

可是,當她剛走出美容院的門,就看到田葉軍已經等在那里了,不止是他,這次他身邊居然還帶著一個年輕男人。他們站在那里似乎等她已經很久了。她呆呆看著他們,像是已經透視到他們的骨骼里了,甚至能看到他們即將說出的下一句話。

她發現自己身體里出現了一個毀滅性的黑洞,而她自己正迅速往那些洞里墜去,墜去。田葉軍看見她出來,立刻就帶著那個年輕男人走了過來,他叫了聲,小會。語調里面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傷。她盯著那年輕男人看了兩秒鐘,忽然明白了,是昨天那照片里的男人從照片里走出來了,忽然像架直升機一樣降落在了她的面前。他比照片里看起來更忠厚,忠厚得近于木訥,以至于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也比照片里更黑更粗糙,立在那里簡直像一截廢煙囪。田葉軍手忙腳亂地穿插在他們中間,像個不熟練的皮條客,他對她說,小會,這是我和你說過的建強,比你大一歲。又慌忙轉向了那截煙囪,建強,這就是我女兒小會。你看你們年齡相當,咱們兩家又知根知底,你可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呵……呵呵。他一邊笑一邊看田小會,好像不確定此刻他該不該笑。

他又說,今天晚上你們倆就在外面找個飯店吃頓飯吧,年輕人嘛,一邊吃一邊聊著熟悉熟悉,很快就熟了,?說完他忙不迭地從褲子口袋里掏出一卷預備好的錢,褲子口袋縮水了,以至于他費了很大的勁才把那卷錢掏出來,這使他看起來好像萬分不情愿一樣。

錢掏出來之后,他又把這卷皺巴巴的鈔票向煙囪遞過去,態度很虔誠恭敬。他說,把這個錢裝上,你們一起去飯店吃個飯。煙囪看了看那卷鈔票,又看了看田小會,表示他不知道該不該接過這卷錢。

此刻田小會覺得她已經徹底被她身體里的那個黑洞吞噬掉了。她扭頭就走,不愿再看他們第二眼了,生怕再看一眼就會被他們擒住被他們同化?墒翘锶~軍的腳步又追上來了,小會,我都把人家叫過來了,你就和他吃個飯了解一下好不好?他爸是好人,他也肯定是個好人,肯定錯不了的。我出這個錢,我請你們吃飯還不行嗎??這還不行嗎?

她幾乎要跑起來了,她只想跑進前面的那輪巨大夕陽里,然后把自己活活燒死在里面。這才是她應得的下場。

田葉軍的聲音還是死死跟著她,小會,你今晚不能再住在李段家里了,跟我回家吧。

我就愿意住他家怎么了?

他不過是個老光棍,一輩子不務正業,好吃懶做。你一個年輕女孩子怎么能住在他的家里?

她停住,挑釁地看著他,我愿意。

他先是呆了一下,忽然厲聲對她說,你再去他家試試。她一愣。仿佛忽然不認識他了。夕陽把他的臉整個涂成了泥金色,猶如寺廟里剛剛塑好的一尊猙獰的金剛。

他們對峙了幾秒鐘之后,她毅然轉過身,再次朝著那輪夕陽走去,她走得很快,背影看起來一跳一跳的。她漸漸消失在那輪夕陽里了。

第二天,黃昏。田小會一推開李段家的院門就愣住了,田葉軍正蹲在地上兇狠地抽煙,李段坐在地上盤著兩條腿,滿臉是血。一看見她進來,李段就像孩子一樣哀哀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向田小會告狀說,你爸來打我,你快跟他回去吧。

田小會扔下手中的菜就沖了過去,她扶起李段,一邊忙著擦他臉上的血,一邊一迭聲地問他,干爸你怎么了?把你哪里傷著了?見他額角綻開一道口子,她連忙用手捂,想了一下,又慌忙跑進屋里拿出一塊毛巾給他捂上去。李段嗚嗚哭著緊緊抱著那塊毛巾,好像自己已經得了什么不治之癥。他還盤腿坐在那里,死活不肯起來,一副執意要保護犯罪現場的樣子。田小會這時候才轉過臉,她憤怒地盯著田葉軍,你為什么打他?田葉軍兇猛地抽著一只煙屁股,馬上就要燒到手指了,他迎著她的目光,他的那張臉忽然變生硬了,他說,是,是我打了這老東西。田小會咬著嘴唇盯著他,忽然轉身掄起地上的一只板凳就向田葉軍砸過去,嘴里喊著,你打我干爸,你打我干爸,你走開,你出去。板凳正好砸在田葉軍肩膀上,他連人帶板凳摔在了地上。

整個院子里都靜得異乎尋常,似乎空氣忽然被某一種暴力喝停了。田葉軍以那個摔倒的姿勢在地上坐了很久才慢慢爬起來,他好像剛剛從一種漫長的睡眠中蘇醒過來,身上不知什么地方忽然流出了一種新鮮的殺氣。他抬起那只有斷指的手,指著地上的李段,那只斷指的橫截面上似乎正閃著一種白骨的寒光,讓另外兩個人不由得一哆嗦。他用四個手指指著李段,聲音劇烈發著抖,他說,我今天就是要打死他這個老東西,他是什么東西?他只不過是個老流氓,他說你十五歲就跟他在一起了,這是真的嗎?

她臉上沒有任何一絲表情。不說話,也不動。

他的聲音終于碎成了一截一截的,再也連不起來。豆大的淚珠嘩嘩從他臉上滾了下去,他已經泣不成聲了。他捂住胸口,勉強扶住了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他不再看她,嘴里卻在像發高燒一樣喃喃自語,我一定要告他這狗日的,我一定要把這老流氓告到法院,我要告他強奸幼女,我要讓他下半輩子在監獄里過,我要讓他死在監獄里,要讓他……他開始慢慢往院門外移動,他幾乎是拖著自己的兩只腳在往外挪動。他看上去像個真正的老人。

忽然,田小會在空氣里聽到了自己炸開的尖叫聲,連她自己都嚇住了,她聽見自己說,是我自己愿意的,他趕都趕不走我。

他回過頭來看著她,滿臉是淚,他好像不知道她究竟在說什么。

她站在黃昏里的最后一縷金色光線里,看起來無比遙遠無比虛幻。她說,這十年里你管過我一天嗎?你想過這十年我是怎么過的嗎?你只知道你要離家出走,只知道要為了你自己要離開這個家,十年里你沒有寫過一封信沒打過一個電話,你保護過我一天嗎?

……

你知道你離家出走之后別人是怎么恥笑我的?所有的人都覺得我沒爹了,我突然之間就沒有父親了,而這父親并不是死了,他只是失蹤了。但這比死去更恥辱。因為我成了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同學們都笑話我,鄰居看不起我,誰都可以欺負我……因為我沒有父親……在你離家出走半年之后,我就被強奸了。第一次是被我的數學老師。那天他把我叫到辦公室說要給我補數學,我到他辦公室的時候,他甚至還問了我一句,你爸回來了嗎?我說,沒有。他說,不回來了?我說,不知道。他說,哦。然后,然后,一道題還沒有講完他就把我摁在了桌子上,就在那里把我強奸了。

……

我不敢告訴任何人,我很害怕。但這只是個開頭,你接著往下聽,他把強奸我的事告訴了更多的男老師們,有體育老師,有語文老師,還有隔壁班的班主任,先后一共有六個男老師,一共六個。他們在不同的時間找我,叫我去辦公室,去學校的某個角落,甚至有時候就在教室里。等學生們放學都走完了,班主任讓我一個人留下值日,我知道要干什么,卻不敢拒絕。因為他是老師。然后,就在教室后面的課桌上他強奸了我好幾次。

……

你知道為什么他們會這樣做嗎?過了好幾年后我才想明白了,這就像一塊肉在腐爛之后才會吸引來更多的禿鷲,禿鷲們才會聞著氣味來爭著吃這塊肉。因為他們知道我已經被睡過了,他們會想,反正已經是被睡過的了,也不差再多一次。況且她連個父親都沒有了,根本沒人會保護她會為她做主。相反,睡一個被睡過的女人會讓他們更加心安理得,因為他們覺得這不是他們的錯,如果有錯也不是他們開的頭,那就與他們無關,他們只不過是湊個熱鬧罷了。只不過是……不睡白不睡罷了。他們都是我的老師,我害怕他們,我根本不可能反抗他們,而且我害怕被人知道,我害怕極了。這種日子我過了整整半年,我不敢告訴任何人,包括我媽?墒,我曾經每天晚上會給你寫一封信,我在信里把這一切都和你說了,我幻想著你能回來救我。我幻想著一個父親能回來救我。

……

可是你沒有。

……

后來一次,放學之后班主任又在教室里把我留下,那時候,我干爸正在學校做門房,放學后他見一間教室沒鎖就闖了進去,結果看到了里面正發生的事情。班主任威脅他要是說出去就讓他丟掉工作,結果,我干爸第二天就主動辭去了門房的工作,沒有了工作他連收入都沒有……可他還對我說,他會保護我的,他不會把這事情告訴任何人。知道我后來為什么退學了嗎?因為后來我發現自己懷孕了。肚子開始大了我就被迫退了學,還是我干爸給我買來了藥讓我把胎墮掉……這個事連我媽都不知道,我不敢和她說。

……后來,你就和他在一起了?

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愿意和他在一起,這么多年里,沒有人會保護我,只有他會保護我。在我那么害怕的時候,只有他在我身邊。

……你知不知道,你其實,已經被他綁架了……你就沒有覺得他其實比那幾個老師更可怕嗎?事實上,他只是以不說出去為由無恥地挾持了你,綁架了你,還要讓你對他感恩戴德。因為他讓你覺得是你欠了他,你這一輩子都還不清他……小會,你不過是他手里的一個人質。

沒有他我早就死了。我愿意買吃的喝的孝敬他,都是我自己愿意的。沒人強迫我。你走了之后,他就是我爸,十年前你就不在了,我早就當你不在了,十年時間里你沒有回來看過我一眼,你根本沒有管過我的死活。在我最絕望最害怕的時候,你都沒有管過我。

小會,你就不覺得這老混蛋只是在利用你嗎?

沒有他我會被一群男人輪著睡。

小會。

十年了,你根本沒有管過我的死活一天。

小會……

一天都沒有。

小會,聽我說,你聽我說,你一定要聽我說,一定一定,趕緊離開這個老流氓,現在就跟我回家……咱們回家。

不許你這么說我干爸,我從十五歲開始就和他在一起了,我也不嫁人了,我就要守著他一輩子。那時候,只有他一個人愿意收留我,只有他愿意收留我,對我好。你們誰都不會收留我的。

他是一個殘疾人,你數數他嘴里一共還有幾顆牙齒,你看看他那條瘸腿。你今年才二十四歲啊……

當初是他救了我。我就要報答他。除了他,你們誰都沒有管過我的死活。

田葉軍佝僂著背,幾近坍塌地立在那里,田小會則扶起了地上的李段,李段一邊捂住傷口一邊偷看著田葉軍的表情。她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像根拐杖一樣撐住他,扶住他慢慢往屋里走去。黑暗從院子的每個角落里生長出來,迅速長成了黑壓壓的一大片。夜色中的院子如同浩蕩空曠無邊無垠,他和她之間不過幾步卻已經是咫尺天涯。他看著她扶著李段慢慢走進了屋子里,他們的背影看起來就像一個年輕的女孩正扶著自己殘疾的爺爺。然后,他們從他眼前消失了。

第二天一整天,田小會都莫名地覺得心慌不安。下午還沒到下班時間,她就提前半個小時請假離開了美容院。路上路過一個賣甜瓜的攤,她還買了幾只地里剛摘下來的甜瓜。她拎著甜瓜推開李段家的院子,李段頭上包著一塊紗布,正坐在院子里抽煙。沒有任何異樣,一切都和往?雌饋硪粯。她走到水龍頭下,對李段說,我給你洗個甜瓜吧,剛摘下來的。洗好甜瓜,她去廚房取籃子放甜瓜。等到再把甜瓜端出來時,她忽然看到院門已經無聲地被推開了,有兩個人正站在門口。他們什么話都沒有說,其中一個大步向他們走了過來,另一個還遲疑地站在門口。

來人背著陽光,又走得飛快,她一時竟沒有看清他的臉。等到他走到跟前了她才忽然發現,來人是田葉軍。他馱著一身金色的夕陽,渾身毛茸茸的,看起來體形比平時碩大了一圈。就在這時,她忽然發現他的右手里還握著一把鐮刀。他沒有說一句話,快步走到李段面前就舉起了那把鐮刀砍了下去,在他舉起鐮刀的那一瞬間,她看到一道寒光一閃,不知那是鐮刀發出的,還是那只斷指處的白骨發出的。在那一瞬間,她腦子里想到的居然是,這十年里,為了活著,他確實做過很多事情,也許,也許,他甚至是殺過人的。

這句話還沒來得及從她腦子里落地的時候,那把鐮刀已經砍在了了李段的脖子上。李段哼都沒哼一聲便像截木頭一樣栽倒了,他拔出鐮刀再次揮起來,再次砍下去。鐮刀先是砍在肉上發出了噗噗的聲音,然后砍在骨頭上又發出了一種很鈍很悶的響聲。

她還死死捧著那籃甜瓜,干裂的嘴唇張開老大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嘴變成了一只黑洞。見李段不動了,田葉軍才扔下鐮刀,抹了抹濺在臉上的血,然后掏出電話,自己報了警。然后,他站在那里回過頭,終于開始看田小會,他站在夕陽里久久對她笑著,他的每一道皺紋里都是笑容,他就像是她慈祥的父親。

他對她說,其實當年早在內蒙的時候,我手里就已經有一條人命了,為了奪回一點工錢我誤殺了一個人。后來我就從內蒙跑到了東北,換了個名字,躲在一個偏僻的農場里給一個女人干活,這一躲就是十年。我不敢回家,怕一回來就被警察抓到了。所以這十年里我不敢給你們寫一封信打一個電話。后來,后來,我覺得都十年了,人們肯定已經忘記當年殺人的事了,我就想著,該回去了,該回去看看我的女兒了,F在,不過是手里再多一條人命,一條和兩條,都是一樣的。

她站在那里,臉色蒼白,說不出任何一句話,手里只是死死地死死地捧著那籃甜瓜,十個指甲幾乎都鑲嵌了進去。

外面的警車已經到門口了,他點了支煙,猛抽了兩口,然后轉向那呆若木雞的年輕人,說,建強,今天我帶你來就是讓你給我做證人的,你親眼看到是我殺了這個老東西是不是。你看見什么,告訴警察就行了。

當幾名警察擁進來時,田葉軍又猛烈抽了最后一口煙,然后把剩下的煙頭扔在了地上。他指了指地上血淋淋的李段,冷靜地說,是我殺的。又指了指站在那里的年輕男人說,剛才他都看見了。又指了指田小會說,她女孩子家什么都不知道。兩名警察擁向李段的尸體,另外兩名警察扭著他往外走去?熳叩介T口時他忽然使勁扭過頭來,對著田小會歇斯底里地大喊起來,你恨我吧,我殺了他,你像這十年里一樣繼續恨我吧,你就恨到底吧……他想用自己的手,可是他的那兩只手被銬著都動不了,他便用頭拼命指著那年輕男人,他在對那年輕男人做最后的哀求,你一定要救她,你作證把我送進監獄就是救她。我是個早該死的人還多活了十年,值了。幫我照顧她。算我求你了。求你了。

這時他已經被拖出了門外,他的背影在漸漸消失,聲音卻還在暮色中獨自掙扎著回蕩著,小會,以后爸爸再也救不了你了,但總有人會救你的……你要相信,總會有的……一定有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稀薄,匆忙地,不舍地,一步一回頭地遠去了。

最后,他的背影連同他的最后一縷聲音都被這如期而至的夜色徹底淹沒了。

責任編輯:碧 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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