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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 會(中篇小說)

來源:創新文學網 作者:黑孩 時間:2021-01-25

李昂來電話,約我明天一起喝酒。我問有哪些人去,他說沒有“圈子”里的人,就兩個做生意的老板,年商都是幾十個億。我“哦”了一聲,又問地點在什么地方。他說是北赤羽。北赤羽離我家不太遠,但要換三次電車。早上看天氣預報,說東京可能會有十四號臺風上陸。我想我還是不去了。

李昂說:“我跟你有一年沒見面了。去喝酒的那家飯店,在這個特殊時期,本來是不營業的,為了招待我們才開店的。再說臺風已經轉向了,到了明天下午,雨就停了。”

李昂跟我的每一次見面都是喝酒。每次都是他請我。自從流行新冠肺炎,我一次電車沒坐過,一個朋友沒見過。不得不承認,今年是全人類歷史上非常黑暗的一段時光,而且還沒有完。

感覺到我在猶豫,李昂說:“我都跟老板娘和朋友們吹牛了,說會帶一個作家去。”

我想了想,說:“這樣吧,明天下午兩點,你在北赤羽站等我吧。別忘了戴口罩。”

我給李昂發微信,告訴他我把時間算錯了,提前半個小時到北赤羽了。他馬上回信,說還在代代木,兩點整才能到北赤羽,讓我從浮間口出去,去附近的那家中國物產店轉轉。

果然有一家中國物產店,走兩步就到了。店也就六個榻榻米那么大,沿墻擺滿了貨架,站在中間,連喘氣都覺得費事。不到三秒鐘我就出來了。

緊挨著物產店的是一家便利店,我突然想起早上剛剛收到的那筆獎金。但我用卡取了兩次都不出錢,出來的紙上印刷著“取款額超過限度,請跟辦卡公司咨詢”。

說真的,有稿費拿是一件高興的事,但為了拿到手,又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出版社和刊物要求提供國內的銀行卡,但我早已經歸化日本,沒有國內的身份證,當然就辦不了國內的銀行卡。去年,我拜托侄女和李昂的前妻幫忙,于是手里有了兩張他人名義的銀行卡。我用中國的銀行卡在日本的便利店取日元。匯率是取錢當天的匯率。因為涉及到稅,為了不給代理人添麻煩,每次拿稿費,我必須向出版社或者刊物提供委托書和被委托人的身份證照片(正反兩面)、住址以及電話號碼。

我給李昂的前妻發微信,說她給我辦的卡取不出錢,但里面肯定有五十萬日元。她很快回話了。

我站在便利店的門前,等李昂的前妻去銀行咨詢的結果。不久,她發微信語音,說卡本身沒有任何問題,之所以取不出錢來,有可能是她年初來日本的時候,用超了外幣。我問她怎么辦。她讓我再試試其他的機器,因為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就是我取錢的那個機器里沒有錢了。我又找了一個機器,但結果一樣,還是出來一張紙,說取款額超過了限度。我把結果告訴她。她問我有什么辦法。我把侄女給我辦的卡拍了一張照片給她,讓她把錢轉一下賬。我本來想把她幫我辦的卡寄給她,但她在回信里不讓我寄卡,說去銀行掛失就行了。

兩點,李昂準時到了,我跟著他去了飯店。飯店就在便利店的對面,地腳真好。顯然他說的那兩個老板還沒有來,只有老板娘一個人在靠角落的飯桌那里包餃子。相互介紹后,老板娘讓我叫她“阿玲”。

阿玲對李昂說:“我打電話約人的時候,說的是一點,但現在已經過了兩點,連你們兩個人都遲到了一個小時。”

李昂說:“是一點嗎?我怎么記得是兩點呢?我跟龍哥他們說這件事的時候,告訴他們是兩點?靵砹税。”

阿玲招呼我跟李昂坐,但李昂脫了外套后去幫她搟餃子皮,我不好袖手旁觀,就幫她包餃子。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翡翠似的餃子皮。

我問阿玲:“為什么餃子皮是綠色的?”

阿玲說:“和面的時候,我加了點兒菠菜汁。”

李昂搟皮慢。但只有一個搟面杖。

阿玲對我說:“你就別包餃子了,李昂搟皮的速度供不上我們兩個人。”

我退出來去洗手的時候,來了一個矮個子的男人,穿一件墨綠色的風衣、黑褲和亮錚錚的皮鞋。

李昂驚訝地看著男人說:“你怎么也來了呢?我都不知道你今天也來。”然后指著我對男人說:“這是作家塵白。”又指著男人對我說:“這是才哥。”

才哥摘下戴在臉上的口罩,對我說:“我們見過面。”過了五十歲,我經常會想不起一部分人和一部分人的名字?吹轿彝崮X袋,他提醒我說:“小百合當年跟你去北京,是我跟我弟弟一起去車站接你的。”

我說:“啊。”

李昂說:“原來你們早就認識啊。”

我看了李昂一眼,把想說的話咽回肚子里。

才哥說:“真沒想到還會見到你。我以為今生今世見不到你了。”

李昂說:“山不轉水轉。”

我說:“有二十八年了吧。”

才哥說:“剛才,李昂要是不說出你的名字,我絕對認不出是你。那時候,你可是個大美女,是我心中的女神。”

這些年,我聽這話太多,已經有點兒無所謂了。有一段時間,不看鏡子的時候,覺得自己是二十八歲,看到鏡子會想起真實的年齡,很崩潰。但現在不看鏡子我也知道自己的真實年齡。不過,時間過得真快,彈指一揮,二十八年就過去了。

我說:“那時候我不到三十歲,F在我已經快六十歲了。我的頭發已經全白了。”

才哥說:“當然了,我們都會老,你看我,我的頭發也沒剩下幾根。”

他對自己的形容有點兒過分。對他這個年齡的人來說,頭發算是薄了一點而已。他肯定使用了頭油,頭發油光锃亮,很整齊地攏在頭頂,看起來蠻清潔的。只是,這個年齡的頭發還這么黑,大概是染的。

我問:“你弟弟還在日本嗎?”

才哥有點兒興奮:“當然在啊。我弟弟現在可好了,有兩棟四層樓的房子,其中的一棟拿出來做民宿。”

我又問:“知道小百合的現狀嗎?她現在生活得好嗎?”

才哥怔了一下,說:“你知道她跟我弟弟離婚了啊。”

剛才,當著李昂的面我欲言又止的話,他自己說出來了。李昂在旁邊提醒我們不要站著說話,最好坐到桌子那邊。桌子離包餃子的地方比較遠,說起話來也方便。我跟才哥去桌子那邊坐下。

我說:“小百合跟你弟弟離婚時,趕上我在東京找到了工作,順便將家也搬到了東京,跟她就失去了聯系。到東京前,有人跟我說孩子跟了你弟弟。那種情形,你弟弟如果想留在日本的話,也只有獲得了孩子的親權才有可能。”

才哥點頭說:“對。孩子跟了我弟弟。”

我問:“你是什么時候來日本的?是你弟弟把你辦過來的嗎?”

才哥傾著頭想了一會兒,說:“我來日本有二十二年了。是我弟弟把我辦過來的。”

我說:“沒想到小百合會跟你弟弟離婚。我陪她私奔去北京見你弟弟的時候,兩個人愛得死去活來的。沒想到你也會來日本。”

當年,小百合有老公和孩子,但為了才哥的弟弟,毅然決然地私奔了。孩子很小,只有五歲。說起來,小百合跟才哥的弟弟是高中同學,曾經追求過才哥的弟弟,但是被拒絕了。后來,小百合隨父母到了日本。一次,回國探親的時候,小百合在大街上遇到了才哥的弟弟。那時候,才哥的弟弟已經是當地的醫生了。至于兩個人是怎么愛上的,小百合沒有跟我說,我也沒有問。不過,那時候我挺羨慕小百合的。九十年代初,國內的房子幾乎沒有浴室,不去公共浴室的日子,晚上燒壺水,水盆里加點熱水,再加點涼水,先洗洗臉,再洗洗腳就上床了。

小百合跟才哥的弟弟在我北京的房子里住了一夜。房子是單位分配給我的,在中關村,一室帶一個廚房。我還沒有住就到日本了,所有的家具就是一張大床和一套被褥。一年到頭沒有人住的房子,沒換過氣,床墊和被褥是潮的,所以我每次回國,從來不住自己的房子,住旅館。

那時候,小百合跟我說了很多有關才哥弟弟的事。比如,晚上用溫水給她洗腳,洗完后把她抱到床上。早上為她刷牙。這些我都沒有嘗試過。但這些事我不敢說,怕才哥聽了不舒服。我一直有一個困惑,就是才哥的弟弟曾經拒絕了小百合,怎么突然間會愛到這個份兒上呢?我一直有一個可笑的見解,至少要跟對方一起下幾次館子,一起吞幾碗面,才有可能愛上對方。

才哥問我:“你知道小百合把我弟弟搞得很慘嗎?”看見我搖頭,接著說:“她跟我弟弟結婚的時候,跟在日本的老公還沒有離婚呢。”

可能是我跟才哥說著說著聲音就大起來了,李昂老遠地插了一嘴:“這是重婚啊。”

我大聲地對李昂說:“小百合在日本跟當時的老公登記結婚,但在中國是單身。她跟才哥的弟弟在中國登記結婚,不影響她在日本是已婚。”

李昂說:“法律怎么這么多的空子可以鉆呢。”

才哥對我說:“她騙我弟弟,說已經離了婚了,我弟弟才趕緊離婚跟她舉辦了婚禮。”

其實才哥的弟弟知道小百合沒有離婚,不然他寫給小百合的信就不用寄到我家,小百合私奔去北京見他的時候也不用我作陪打掩護。

我說:“那時候,我每天都會接到你弟弟從國內寄給小百合的信。”

才哥說:“那些信……”

我打斷才哥的話:“那些信我當然沒看,后來都還給了小百合。”

實際上,小百合給我看過一封他弟弟寫的信。一字一句的寫得很工整:“百合妹,我每天都在想你啊,真想天天陪伴在你的身邊。”其他的話我想不起來了。

才哥說:“小百合跟我弟弟離婚,使用的手段很不道德,用那種假離婚的方法。”

我說:“啊。”

才哥說:“這個女人,你想不到有多壞,她竟然趁著我跟我弟弟回國的機會,擅自用我弟弟的印章在離婚證明書和一些材料上蓋印,把我弟弟的財產都轉到她弟弟的名下。但是日本是法制社會。我跟我弟弟上告,把財產都奪回來了。那時候她還在飯店工作,裁判所為了取證,用攝像機去飯店拍她工作時的樣子。說真的,也夠她受的。但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有時候,會決定一輩子都不原諒某一個人。對于才哥和他弟弟來說,也許小百合就是這某一個人。

我嚇得縮了一下脖子,說:“沒想到小百合跟你弟弟之間還發生了這么多事。不過,小百合跟你弟弟都有孩子了,真不希望兩個人離婚。你知道,為了跟你弟弟在一起,她已經放棄一個孩子了。”

才哥點頭說:“小百合是不該跟我弟弟離婚。但是,那個時候,她絕對沒有想到我們哥倆能混得這么好。”我也沒想到他跟他弟弟都混得這么好。說到孩子的事,他告訴我:“小百合又結婚了,跟她的第一個老公一樣,也是個廚子,又生了個孩子。”

那時候,小百合經常帶兒子到我家玩。小孩子長得真好看,瓜子臉,大眼睛,小嘴。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穿著背帶褲,綠色的襯衫,白色的球鞋。就是不怎么說話,很少笑。我經常對小百合說:“怎么像個女孩子似的。”小百合說孩子不喜歡爸爸,但跟她的感情還不錯。

我說:“這么說,小百合先后生了三個孩子,但兩次離婚都把孩子留給了爸爸。”

才哥說:“小百合只生孩子,但是不照顧孩子。”

李昂在遠處大聲地笑。我現在也做母親,所以沒有辦法理解小百合的選擇和舍棄。其實,在日本,很多合不來的夫妻并不離婚。孩子成人之前做假面夫妻,等孩子自立后再離婚,如果不想離婚的話就做畢業夫妻,在同一個屋檐下住,但各自有自己的生活,互相不干涉。

有一段時間,我跟才哥都不說話,默默地坐著不動。才哥看地板,我看窗外。雖然臺風并沒有上陸,但雨并沒有停,很大,一直在下。

回首往事,好像看人家在臺子上唱戲,一目了然。

龍哥來的時候已經兩點半了。他還帶來了一瓶名為洋州大曲的白酒和一箱易拉罐啤酒。

相互介紹后,李昂對龍哥說:“才哥跟塵白,早在二十八年前就認識了。”

才哥對龍哥說:“那時候,塵白可是個大美女?上銢]有見過,真漂亮。”

龍哥對才哥說:“你怎么這么不會說話?塵白現在也漂亮啊。難怪塵白到現在都不敢摘口罩。”

我笑著摘下口罩說:“沒事。才哥說的是事實。我也是沒老到好處,修養好的人,越老越有氣質,不會像我似的,又胖又臟。不怕告訴你們,我已經有十幾年早上不洗臉了,也不化妝,素面朝天。”

李昂說:“臉不洗咋整啊。”

李昂一說話,就會暴露出他的出身是沈陽。他總是把“怎么”說成“咋”,把“我媽”說成“咱媽”。我出生在大連,他的鄉音讓我聽著舒服。沈陽的“苣荬菜”味和大連的“海蠣子”味,都是那種薰過的感覺,懶洋洋的。

我對李昂說:“我說的是早上不洗臉,但是晚上洗澡的時候會洗臉。”

這時候,餃子包好了,阿玲去廚房煮餃子,李昂坐到我跟才哥的身邊。

阿玲進廚房之前說:“文哥跟美姐姐怎么還不來?都快三點了。”

真的是,說曹操,曹操就到。美姐姐來了。

龍哥上下打量著美姐姐,對她說:“你瘦了很多;蛘呤悄愦┑囊路@瘦?”

美姐姐嘿嘿地笑著說:“是瘦了,但沒瘦多少。不過呢,去年穿不下的這條褲子今年能穿了。”

龍哥笑著說:“那就是瘦了很多。今天你一定要再喝醉,我會第一個搶著抱你去房間。”

我看李昂,李昂趕緊跟我解釋說:“我們這幾個人定期聚會。有一次,在龍哥開的旅館附近喝酒,美姐姐喝醉了,回不了家,只好抬她去龍哥的旅館,美姐姐那時候胖,抬不動,死沉死沉的。”

美姐姐大笑了一陣,說她從早上到現在沒吃一口東西,快餓死了。幸虧我吃了早飯和午飯。阿玲端了一盤剛煮好的餃子給美姐姐。美姐姐吃餃子的時候,文哥來了。文哥讓我們等了他一個小時,但是沒有人介意這件事。

阿玲說:“總算人都來齊了。”

李昂跟文哥介紹我的時候,才哥在旁邊說:“塵白當年可是個大美女,是我心目中的女神。”

龍哥上下打量我,問:“當年,你到底有多美啊,怎么才哥到現在都無法釋懷。我進來沒幾分鐘,他已經夸你好幾次了。”

我尷尬地說:“沒才哥說得那么好看,才哥是忽悠我。不過是瘦一點兒,皮膚不像現在這么多褶子和老人斑罷了,是青春美。”

龍哥說:“那你趕緊減減肥,興許能把青春瘦回來。”

才哥對龍哥說:“不過,以塵白現在的年齡來說的話,還是比同齡人看起來有范兒。”

我問:“什么是范兒?”

龍哥搶著回答:“就是氣質好的意思。”

才哥說:“剛才李昂說你平時不跟圈子里的人打交道,不合群,不同流,也是一種范兒。”

不是我不跟圈子里的人打交道,是我進不了圈子。我這個人,一直搞不懂人情世故。還有,每個人都有自己覺得最舒適的狀態,對于我來說,是一個人待著,待在家里,或者待在公園里。

我笑著問才哥:“既然你覺得我美,當年為什么沒有追求我呢?那時我是獨身啊。”

才哥舉著雙手說:“那時你是北京戶口,人在日本,又出了幾本書,而我生活在東北的一個小城里,怎么敢追你!我都說你是我心目中的女神了。”

排座位的時候,龍哥讓我們注意“三密”。自流行新冠肺炎,日本政府從來沒有封過城,一直號召個人加強防護,避免“三密”。“三密”就是密閉空間,人員密集和人與人之間的密切對話。

龍哥開玩笑地說:“要不要把口罩從中間剪個窟窿,我們戴著口罩聊天吃飯?”

李昂說:“如果有人帶菌,怎么防都會被感染。”

龍哥去窗前把窗戶開了一條縫。阿玲打開了換氣扇。一共是7個人,但兩個大長桌拼在一起。我跟龍哥坐一排,靠西。李昂跟文哥和美姐姐坐一排,靠東。才哥一個人坐在兩排人連接的地方,靠北。為了這次酒會,阿玲準備了很豐盛的菜。飯桌上擺了二十幾個盤子,有大蝦、生魚片、海蜇皮、炸雞塊等。阿玲還在廚房烤羊肉串。

下雨的原因,天氣突然降溫,風從窗縫吹進來,大腿開始有涼颼颼的感覺。我有個毛病,一冷就出蕁麻疹,去廚房問阿玲有沒有小毛毯,她讓我等一等,很快從什么地方找了一塊給我。我把毛毯蓋在大腿上。

文哥突然從包里取出一個小本子讓我在上面簽字。

李昂問我:“你帶書來了嗎?”

我說:“沒帶。沒想到要給人簽字。”

文哥說:“這個小本子是我用來做工作記錄的,就簽在扉頁上吧。”

李昂開玩笑:“一個大老板,這么小的本子,誰會相信是工作記錄用的啊。”

我在文哥的小本子上寫下我的名字和電話號碼。

文哥笑嘻嘻地說:“謝謝老師。”

我苦笑著說:“我不是大作家,你不要叫我老師。剛才我也不是簽字,是留了個電話號碼。”

龍哥問文哥:“今年,很多人的日子都不好過。你那里怎么樣?”

文哥說:“現在是十月,已經做了三十個億了。估計年底會做到四十個億吧。”

我說:“你們真厲害。我來日本也快三十年了,但是幾乎沒有存款,連房子的貸款都是去年咬牙跺腳還清的。”

才哥瞪圓了眼睛問我:“你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說:“是真的。”

才哥問我:“稿費收入怎么樣?”

李昂在旁邊忽悠說:“塵白的稿費可是一個字一分錢。”

我搖頭說:“各家刊物有不同的稿費標準,我不是名家,沒那么高。”

龍哥哈哈大笑了幾聲,對我說:“李昂說你得了個什么獎,我想問一下,你拿了多少獎金?”

我一個勁兒地點頭,很尷尬。

李昂看了我一眼,抬高聲音說:“人家文哥,剛買了一個特大的奔馳,為了停車,把門前的道路都扒了。”

龍哥“嘿”了一聲。阿玲端著兩盤烤好的羊肉串從廚房出來。我身邊的空位本來就是留給阿玲的,她在我身邊坐下。

開始干杯。到日本后,我偶爾喝過幾口白酒,但過后肯定會吐。后來知道我這個人是不能幾種酒混著喝的。我只喝啤酒。阿玲為了減肥,只喝威士忌。才哥跟龍哥喝白酒。美姐姐跟文哥厲害,白酒和啤酒同時喝?狙蛉獯當[在離我很近的地方,孜然的香氣勾起了我的食欲。我拿起一串吃起來。

龍哥問我:“你跟才哥是怎么認識的?”

我說:“我認識才哥的弟弟。當年他弟弟的老婆是我朋友。”

龍哥說:“啊,是小百合吧。”

才哥不說話。

我對才哥說:“如果當年我不幫小百合,也許你不會來日本。你來日本,還有我一臂之力呢。”

才哥說:“但是,如果不來日本,我們兄弟倆也不會經歷那么多坎坷。那時候,誰都沒想到中國會發展得這么快。”

我轉動著手里的酒杯說:“有時我也會這么想,但是我不后悔。三十年前來日本,交通、電信以及居住條件,都令我驚訝,F在國內的房子幾乎都帶浴室,但我們來日本的時候沒有啊。剛來日本的時候,天天都有住在高級賓館的錯覺。提前享受了啊。說得再好聽點兒,來日本是我們自己選擇的路啊。”

文哥坐在我的對面一直點頭,笑瞇瞇的,但不說話。我覺得自己的話大概多了一些,就住嘴了。

喝著酒,李昂聊起那次在池袋跟龍哥、文哥、才哥交臂而過的事。

那天,李昂跟幾個朋友在池袋的一家店里喝酒,店老板突然進來求他,說老大來了,得把包間讓出來。

我問:“老大是什么?”

李昂說:“龍哥、才哥、文哥,是池袋和新宿的老大,號稱三兄弟,沒人不敢賞臉。”

美姐姐對我說:“他們是三劍客。龍哥老大,才哥老二,文哥老三。”

龍哥說:“是按歲數排的。我七十多歲,才哥六十多歲,文哥五十多歲。”

我說:“哦哦,是這樣啊。”

但心里想,難怪個個都稱“哥”呢,原來是“道上”的稱呼。我不知道他們姓什么,也不知道他們完整的名字叫什么。

龍哥說:“我們當時不知道在包間里的是李昂,如果知道是李昂的話,那么讓包間的就是我們哥三了。怨就怨那個吳老板沒有跟我們說清楚。”

我笑了幾聲。

龍哥又說:“說真的,我很佩服李昂。天文、地理、歷史、時事,沒有不知道的。李昂跟我們說的話,基本上八九不離十。”

我說:“他攝影也好,可惜忙著生活,沒時間到處拍照。”

龍哥說:“跟李昂認識這么久了,他從來沒讓我們幫他什么忙。這個人,是個好人。”

李昂知道的東西確實不少,而且經他的嘴說出來,深入淺出,精彩動人。我跟李昂的前妻花貓是朋友,在一起的時候會談起李昂。她說李昂心眼好,義氣,就是充滿幻想理想,天真得像一個少年,永遠也長不大。還說李昂“是現實生活中的一個小說人物”。

就在今天早上,他在微信朋友圈發了兩段話:

——四面八方都是水,魚游不動了,也不想再游了。

——一九八九年,年僅二十五歲的海子在山海關臥軌自殺,死前他寫的最后一首詩:“春天,十個海子全都復活。”三十個春天過去了,一個海子也沒有復活。你這么長久地沉睡到底是為了什么?站在未來的我依然如一條無阻的魚,這虛偽的狗屁世界根本不值得詩人悲傷。

不食人間煙火似的。

即使在李昂最為艱難的日子里,也沒有開口跟我求助。他的駭俗是骨子里的,驚世,也足以令我認為他可以成為我終生的朋友。想起他,我總會變得憂心忡忡,雖然表面上他有一大堆朋友,三天兩頭花天酒地,但我覺得,他,實在太孤獨。他的孤獨不可言說。

美姐姐有一個弟弟,跟李昂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去年,李昂主編了一份攝影期刊,出資的老板就是美姐姐的弟弟。雜志辦了四期就?。從一開始,我就斷定刊物辦不了幾期。沒有發行元,就是沒有刊號,不能在全國流通,但雜志的印刷和裝訂都過于講究,太精美了。很可惜雜志三分之一的內容都是廣告,不然?真是很遺憾的一件事。

之后,李昂忙著辦國際學校,但沒有得到營業許可。我想起我還忘了問他為什么沒有拿到營業執照。

我說:“李昂要理想不稀罕錢。前妻那么有錢,他就是不復婚。”

美姐姐說:“我弟弟就是這樣。我現在不干涉他的事了。據說去年一年就損失了一億。什么時代了,還辦什么攝影雜志,搞什么國際教育。”

李昂說:“如果那家國際學校的地點不選錯的話,也許不會失敗。”

我問李昂:“國際學校的老板也是美姐姐的弟弟啊。”

李昂說:“是。美姐姐的弟弟選擇的地點,附近已經有兩家國際學校了。”

李昂說:“我前妻說她能滿足我當攝影家的理想,但你想想看,我也是一個男人,如果讓一個女人用錢幫我實現理想的話,我不是就被女人用錢綁住了嗎?用愛情綁我還差不多。”

龍哥說:“說到愛,你前妻真愛你的話,即使你不跟她復婚,她也會給你錢幫你實現你的理想。”

我說:“話也不能這么說。”

龍哥說:“愛,就是付出。就說我對我兒子吧,現在可是東大的醫學博士。”我嚇了一跳。大家都不吭聲了。龍哥接著說:“我兒子在美國讀的大學,在上海復旦讀的研究生,光讀書就快走遍全世界了。”

我說:“你兒子太厲害了,能進東大醫學部。”

龍哥說:“我就不說我為他進東大都做了怎樣的努力吧。一步一步,都是我親自鋪墊的。”

我說:“你兒子有你這樣的父親真幸運。”

龍哥說:“幸運?他媽的,說起來我就來氣,算了,不提我兒子的事了。”

才哥對我說:“龍哥的兒子都三十歲了,還是龍哥在養著。”

進東大醫學部是一件值得自滿的事,但龍哥的樣子令我不敢再提這件事。

龍哥舉起酒杯說:“還是喝酒干杯。”

我換了個話題,對龍哥說:“你剛才說吳老板,那天你們去的店是老虎灘吧。”

龍哥問我:“你也認識吳老板?”

李昂對龍哥說:“在日本的文化人,基本上都是我介紹給吳老板的。”

龍哥說:“世界真的是太小了。”

我說:“吳老板是個好人,學佛,每個月都去荒川放生。放的王八和泥螺,都是在上野的橫町花錢買的。不容易。”

龍哥跟才哥同時哈哈大笑起來。

龍哥說:“吳老板這頭放生,那頭就抓回來殺。”

我挺直了身體說:“這怎么可能呢?”

才哥說:“是真的,我們每次去吳老板的飯店,他都會殺王八給我們吃。”

吳老板在微信上設了一個群,群里的人多是學佛,我不學佛,不知為什么他把我也拉了進去。每個月一次,都是吳老板號召的,志愿者去上野的橫町集合,買了王八和泥螺后去荒川放生。我一次都沒有去。首先,上野橫町的海鮮很多是從中國輸入到日本的,我怕放生的王八和泥螺是外來種,破壞了日本原有的生態平衡。其次,即使王八不是外來種,差不多也是人工飼育的,即使放到自然環境里,根本無法適應,要么被反復捕捉,要么被細菌感染致死。其實是另外一種謀殺。

放生,放而不生。

文哥一直不怎么說話,我覺得他的性格比較拘謹,連笑的時候都像在“陪笑”。

我問文哥:“來日本多久了?也是留學來的嗎?”

文哥說:“我來日本二十多年了。我不是留學。我媽媽是殘留孤兒。”

李昂說:“文哥一家剛來日本的時候,靠吃低保生活,但現在的文哥,手下有幾百個工人。一想到文哥指揮上百個日本人,我就興奮。”

我問:“是什么樣的工作?”

文哥說:“解體樓房。”

我說:“那你媽媽一定很自豪。你這么出息。”

“我媽媽,”文哥笑著說,但沒說下去。

殘留孤兒是指日本在二戰失敗時失去父母,被中國家庭收養,在中國養父母照顧下長大的日本人。中日恢復邦交后,大多數人選擇了回日本,但是,這批人的年齡已大,不會說日語,很難找到工作,很多人只能跟文哥的媽媽一樣,生活在日本政府安排的公房里,領取生活補助金度日。生活既貧苦又缺乏社會的尊嚴,能混到文哥這個份上的,可以說是鳳毛麟角。

文哥說:“你才叫出息,能寫好幾本書。我只能說是喜歡文學。我還認識一個搞中國文學翻譯的日本人。”

我說:“是嗎?”

李昂舉起酒杯說:“對了,為了祝賀塵白剛剛獲了個文學獎,我們干杯。”

所有的人都舉起酒杯:“干杯。”

龍哥又問我:“到底拿了多少獎金?”

不等我回答,才哥說龍哥:“你怎么就認識錢呢?”

人是喜歡錢的,這一點放在誰身上都屬于千真萬確。我嘿嘿地笑,還是不說拿了多少獎金。我拿的那幾萬,在這哥三的眼里,頂多是根牛毛。再說,我覺得那點獎金不僅僅是錢,更是對我的一種鼓勵。前兩天我覺得寫不出小說了,不想寫了。這次獲了獎,又覺得可以寫了。

龍哥說:“我不僅喜歡錢,還喜歡女人呢。”

阿玲說:“我看到了,剛才美姐姐給你和文哥的藥。你們活的狀態真好,這么大年紀了,還吃那種壯陽藥。”

龍哥和文哥大笑。我看著美姐姐笑。

才哥說:“美姐姐只給他們倆,沒給我。我也想要。為什么不給我呢?”

美姐姐說:“李昂只說龍哥跟文哥來,沒說才哥來。”

李昂說:“我也不知道才哥會來。”

我問文哥:“美姐姐給了你兩瓶,你不能分一瓶給才哥嗎?”

才哥看文哥。

文哥說:“讓我好好想一想。”

想一想就是不給。才哥也明白這個道理,一臉的不甘心。不知道為什么,龍哥又提起我出書的事。我說賣得不好,覺得對不起出版社,給出版社添麻煩了。

龍哥對文哥說:“你不是喜歡文學嗎?趕上今天拿到了作家本人的簽字,干脆把沒賣出去的書都買了,讓出版社再版。”

我張大了嘴巴,心里期待文哥買幾百本我的書。我一直想找機會報答出版社,所以真的有點兒興奮。

文哥看著我說:“書啊,我會買的。”然后他用手指著龍哥和才哥說:“一家一本。”

才哥問:“一家一百?還是一家一本?”

文哥還是看著我說:“我不會買一百本。一家一本。”

我對才哥說:“是一家一本,不是一家一百。是兩本。”我努力克制住內心的失望,笑著對文哥說:“不麻煩文哥了。”

李昂單純地說:“文哥挺摳門的。”

龍哥說:“文哥在女人的身上可不摳門。想想看,換了是鳳霞,文哥會摳門嗎?”

龍哥這么說,我就知道鳳霞是文哥意中的女人。再看文哥的樣子,想笑但又使勁兒忍著,蠻可愛的。我的好奇心被叫鳳霞的女人勾了起來。

我問李昂:“鳳霞好看嗎?”

龍哥、才哥、李昂,異口同聲地說:“好看。”

說起鳳霞,桌子上的話一下子多起來,話題也雜了。對我來說,除了李昂,其他的人都是第一次見面。他們說的話左一句右一句,我跟不上趟,大部分時間就是默默地聽著。期間阿玲提醒我吃生魚片,還給我添酒。一盤子生魚片被我一個人吃了,誰都沒有注意到。

美姐姐一直跟龍哥說話,才哥看上去恍恍惚惚地在想著什么。我接了一個電話,去門口說了一會兒話,回來后看見才哥還是沉浸在他的恍惚里,仿佛你看他,他也不覺得。不知道他的心思在哪里。

平時跟李昂單獨喝酒,這種易拉罐啤酒能喝十幾罐,今天只喝了四罐,卻覺得喝不動了。剛想走神的時候,聽見李昂說他離了幾年婚都沒有離成。才哥接著李昂的話,說他也是離了好多年婚都沒有離成。我稍微驚訝地看了才哥一眼,他的樣子倒是蠻平靜的。我想,這么大年齡了還鬧離婚,人活得真挺累。

龍哥突然對文哥說:“人家鳳霞跟我說了,那天你買了花籃,散場后竟然追到人家里去。”

文哥抿著嘴笑。除了有錢,我想他最大的魅力是安靜和微笑。他穿了一件白車衫,藏青色的西裝。他剛進來的時候,說穿西裝是因為見大作家。男人有了錢,有了地位,身邊肯定會有一大堆女人。至少觀念上會這么想。

阿玲問李昂:“鳳霞竟然會拒絕文哥?”

李昂說:“也不是拒絕。依我看,文哥跟鳳霞的關系不過是曖昧罷了。人家鳳霞那么漂亮,比文哥年輕那么多,做生意賺那么多錢。文哥送的花籃,其實是老套的圈套,人家鳳霞不上圈套。”

文哥對我說:“你別認真,李昂是在開玩笑。”

我問:“如果李昂說的是真的,只怕你老婆跟你過不去。”

龍哥對我說:“他老婆死了他才敢這么風流。”

我心里吃了一驚,不由得說:“啊。”

阿玲忙了大半天,又“陪”了一下午,偶爾說幾句話,大部分時間安安靜靜地坐在我身邊。美姐姐的座位離我最遠,一直跟龍哥他們干杯,她說了些什么話我都沒聽到。我跟李昂一直跑廁所。文哥把一盤炸雞塊吃光了,洋州大曲只剩下三分之一了,易拉罐啤酒倒是還有好幾罐。

我看了看時間,快八點了。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閑聊,合起來有五個小時了。時間過得真快。美姐姐提到下一次聚會,李昂說他有個朋友叫“北京姐姐”,在鐮倉開飯店,下次可以去那里。

文哥搖著頭說:“不去鐮倉,鐮倉太遠了。”

我說:“北京姐姐那里我去過。北京姐姐也是單身,長得也很漂亮。”

文哥說:“北京姐姐漂亮啊,好啊,那我得去鐮倉。”

李昂說:“一說到美女,文哥就不嫌遠了。”

我說:“眼前的阿玲就漂亮啊。”

阿玲趕緊說:“我太胖了。”

我說:“你這種類型,胖才好看。”

文哥吃吃地笑著說:“還是作家會說話。”

我看阿玲,笑著說:“阿玲是男人的羅曼。好像在沙漠上,在古道上,突然遇到了一家小店,老板娘是個女的,長得好看,又性感。”

李昂接著說:“然后旅途中就生出很多新鮮的故事。”

美姐姐朝我跟阿玲這邊看,我趕緊補充說:“美姐姐是男人的治愈。每天在身邊,隨便你坑人還是坑己,她都會安慰你。”

美姐姐說:“我的人生就是一部小說。但是我寫的話,人家會說我寫的是我自己的生活,別人寫的話,人家不會想到寫的是我的生活。”

我說:“好吧,告訴我你的故事,包括所有的細節,讓我來寫你吧。”

十一

我的心開始發慌。平時這個時間,我都開始洗澡,準備上床睡覺了。從北赤羽回家,怎么也要一個小時,即使現在就走,到家也得十點了。我不斷地看時間,趕上李昂看我,我就對他使眼色。

李昂說:“今天不知咋整的,喝不動酒,可能是因為天氣突然降溫了。”

我說:“我也喝不動,覺得快醉了。”

李昂說:“九點了,塵白想回家了。”

沒有人反應,美姐姐跟龍哥互相聽著對方說話,看起來很有興趣的樣子。我沉默了一會兒,問阿玲用不用我們幫她收拾飯桌。她說不用。我又跑了一趟廁所,回來后干脆站著,借口說冷,連外套也穿上了。李昂又催促了一次,還是沒有人反應。我走到窗前,外邊的雨還在下,道路濕漬漬的,兩三個人影在動。不久我走回飯桌。

美姐姐說起“國際補助旅游活動”的事,說她剛剛調查過,飯店附近的酒店,只要花一千日元就能住一個晚上。

阿玲說:“哪天我們組隊找一家舒服的酒店,可以喝到天明。”

美姐姐看阿玲,半天沒說一句話。我松了一口氣,心里偷偷地感激阿玲。也許美姐姐本來的意思是鼓勵我們住旅館。

阿玲忽然拿出兩件唐服給李昂。一件紅的,一件黑的,里子上有一條升騰的金龍。

我對李昂說:“有好幾次我看見你穿這樣的衣服,原來是阿玲給你的。”

李昂說:“不是阿玲給我的。以前穿的都是龍哥給我的。”

李昂把那件紅色的唐服還給了阿玲,說:“我不能穿紅衣服。”

阿玲把紅色的唐服遞給文哥,說:“不然你穿吧。”

文哥試穿了一下,尺寸不合適,扣不上扣子。換才哥試,才哥跑去廁所那里照鏡子,回來的時候,我們都說好看。

但才哥把唐服遞給龍哥,說:“龍哥身材好,穿了一定好看。”

一開始,龍哥說什么都不肯穿,我就說:“年齡越大,穿紅的越好看。”

龍哥問我:“真的嗎?”

我說:“你可以穿一下試試看啊。”

穿了紅衣服的龍哥也跑到廁所照鏡子;貋淼臅r候,我們都恭維他,說“好看”。

龍哥說:“好吧。我要了。”

我問阿玲:“你從哪里搞到這樣的衣服?”

阿玲說:“十幾年前,我跟我老公去中國,他喜歡有中國特色的東西,買的很多東西里,就有這兩件衣服。”

我說:“那你老公是日本人。”

阿玲說:“對。”

我看了一下時間,九點半了;氐郊乙c半了,于是又對李昂使眼色。

李昂把那件黑色的唐服穿到身上,說:“塵白連外套都穿好了。我們開始撤吧。”

才哥走到我身邊說:“我們交換一下微信吧。”

我說:“好啊好啊。”

我亮出手機的微信二維碼,才哥用他的手機掃了,跟著發了信息過來:大美女,你好。我回了一句話:你好。

我腦子一直在轉,想找個不動聲色的方法結束酒會。我跟阿玲要了一個大垃圾袋,要李昂幫我收拾桌子上的空啤酒罐。龍哥和美姐姐、才哥、文哥都開始幫著收。李昂想收拾盤子,阿玲說明天早上她一個人慢慢地收拾。

龍哥說:“現在這種特殊的時期,我們能在一起瞎熱鬧,都要感謝老板娘。”

我們都對阿玲說謝謝。

阿玲說:“謝什么?要不是這樣的時期,平時也很難請到你們啊。以后,有機會的話,一定常來啊。”

我們都說好。

龍哥問李昂:“你就穿著唐服回家?”

李昂說:“要不是阿玲送我這件衣服,今年冬天我還沒有過冬的衣服。”

十二

我走得快,第一個到了車站。李昂跟過來。

我說:“美姐姐跟龍哥他們又在那里站著說起來了,不知要說多久。不然我們先走吧。”

李昂說:“不會說多久,馬上就來了,大家都是順路。”

過了一會兒,我又說:“我們還是先走吧,不然我一個人走。我們在這里等著,那邊的人反而會介意。讓他們慢慢聊吧。”

李昂讓我等著,說他過去招呼一下。我擔心他也不回來了。但我的擔心是多余的,他很快帶著一群人過來。文哥不在,我想起他是坐出租車來的。

月臺在二樓。剛上二樓,電車就來了,我們一擁而上。中國人個個都是大嗓門,說話跟吵架似的。有幾個年輕的日本人皺著眉頭看我們。我故意站到門口,才哥跟過來,說跟我在同一個站下車。因為在赤羽換車,就坐一站,馬上就到了。我跟才哥、龍哥他們說再見,一起下了車。

我跟才哥都坐京濱東北線,但是方向正好相反。才哥那邊的車先來了,我讓他上車,他不肯,說要等我上了電車再回去。

我說:“說真的,今天看見你,想起你弟弟,想起小百合,心情很復雜。人生啊,發生太多意想不到的事,太多脆弱,太多無奈,太多想不通的事?傊,太多的感嘆。我真的想不出是什么原因讓小百合做出這樣的事。”

我找不到語言表達內心的感受,千言萬語不知從什么地方說起。說真的,我本來想問他有關小百合的事,卻決定不問了。他挺直了身體站在我眼前,即便是隔著夜色,我還是看到他身后的背景并不華麗。再往遠,已經是完全籠罩在夜色里了。

才哥用慎重的語調對我說:“小百合是一只貓,盯著老鼠似的盯著我跟我弟弟的財產。”我不吭聲。他接著說:“這個月,我要去四個地方旅游,下個月就會有時間了。如果你我以及我弟弟都方便的話,找個時間見一次面。”

我說:“好啊好啊。跟你弟弟見面的話,就我們三個人好了。”

才哥說:“好。”

我問:“你弟弟再婚了嗎?”

才哥說:“沒有。我弟弟有那么多的財產,不會結婚的。”

我很納悶,不懂他弟弟為什么因為財產多而不結婚。

才哥問我:“你怎么樣?”

我說:“挺好的,兒子都快上大學了。”

我們都想再聊一會兒,但是車來了,已經來不及聊什么了。我跳上車,從車廂里向才哥擺手?此谋砬,意思是讓我坐到椅子上。我坐到椅子上。電車出發的時候,我站起來看窗外,才哥還等在門前。我跟他又擺了一次手。

然后看不見才哥了。

這一年,今天晚上的這頓酒喝得最熱鬧。

電車上,我一直在想,我們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做著幾乎是相同的事,上班下班,吃飯睡覺,但怎么有那么多的轉折呢。

十三

到家快十一點了。頭很痛,沒洗澡就上床了。

第二天,我給花貓打電話,讓她猜我昨天晚上跟誰一起喝酒了。她說“是李昂吧”。

我說:“昨天我聽大家對他的評價,覺得他真的很單純,很誠實,很可愛的。只是你以后跟他聊天,不要談錢,要談愛情。”

花貓淡淡地說:“他是個好人,就是不現實,活在恍惚里。他就是這樣一個天真而充滿幻想的人。很可愛的。”

原來,除了阿玲,其他的人花貓全認識。

花貓對我說:“我去日本玩的時候,李昂把他們介紹給我了。那些人很可愛。他們的世界很神奇。龍哥就是一個很神奇的人,在國內的時候也是醫生,像他那種人,到哪里都會成功的。是金子,在哪里都會發光的。他們有很多很多錢,但是特別憧憬文化,喜歡文化人。你跟他們交往,一定會很開心。”她打了一個比喻:“會把你當盤好菜。”

我說:“神奇。”

花貓說:“美姐姐的人生也很神奇。她現在是單身,但有四個孩子。她來日本后,她的大學同學為了來日本,跟她結婚,跟她生了四個孩子,到了日本后就跑掉了。你別看她嘻嘻哈哈的,她的經歷也很神奇,也是經歷了大風大雨,很不容易,很堅強的。”

我說:“啊。”美姐姐給我的感覺是又能說,又能喝,我沒有辦法對她生出憐愛之情。我想起了一件事,說:“才哥跟我在二十八年前見過一面,關鍵是我參加酒會的前一天,剛好完成了一部長篇小說,而長篇小說里寫的就是他弟弟和當年跟他弟弟私奔的那個女人。你喜歡說神奇,夠神奇了吧,寫完他弟弟的第二天就碰上了他。我跟他都以為永遠不會再見的。”

花貓說:“這次再見是給你的長篇畫上圓滿的句號。你的運氣來了,所以你現在所經歷的一切都很神奇。你要好好寫啊。”

我說:“好。”然后想起打電話的本來目的,接著說:“早上我去便利店了。也夠神奇的了,我侄女辦的卡就能取出錢來。估計還是你來日本的時候花外幣花超了。不過,謝謝你費了那么多心。”

花貓說:“跟我,你客氣什么啊。”

掛了電話,我聳了一下肩膀,不由地嘟囔了一句“神奇”。

 

作者簡介

黑孩,曾任中國青年出版社《青年文摘》《青年文學》編輯,1986年開始文學創作、出版短篇小說集《父親和他的情人》、散文集《夕陽又在西逝》《女人最后的華麗》《故鄉在路上》。長篇小說《秋下一心愁》《貝爾蒙特公園》《惠比壽花園廣場》等。另有翻譯作品《禪風禪骨》《日本新感覺派作品選》《女性的心理騷動》《櫻花號方舟》《中學生與問題行為》《死亡的流行色》等,F定居日本,在日本期間先后出版了散文集《雨季》、長篇小說《惜別》《兩岸三地》等。

 

責任編輯:于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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