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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平凹如何寫成《廢都》

來源:創新文學網 作者:蕭峰 時間:2021-06-03

賈平凹是除了金庸之外,我最喜歡的當代作家。直至今天,我仍然覺得他是大陸作家第一人(心目中的第二人是王小波,莫言排第三)。

他的作品,或購買或獲贈,或紙質或網上,反正幾乎都看過。竊以為,被譽為當代《紅樓夢》的《廢都》,是他的經典之作、巔峰之作、代表之作。

那么,這本驚世駭俗的"小黃書",是怎樣"煉"成的呢?

"《廢都》是在離婚之后才真正動筆的。我離婚是協議著離的,什么都不要,房子不要,財物和存款不要,那只貓也不要,就凈身出門了。裴多菲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但說實話,一旦離婚了,想著當初為什么就一見鐘情,憧憬著從今往后比翼雙飛、攜手到老,怎么就突然間離婚了呢?我懷疑起了愛情,更懷疑起了自己:找伴侶如果說其實在找自己,我不好,只能是不好著再加了不好。我陷入了一種失敗、沮喪、空落的情緒中。也就是在這種情緒里開始了《廢都》寫作。毫不諱言,《廢都》的寫作是我極力要擺脫離婚的情緒,而灰暗頹廢的情緒又像霧霾一樣籠罩了寫作。身后的陰影是地面不停地復印嗎?我體會到了徐展后,不,莊之蝶的張狂,壓抑,苦悶,無奈,放蕩,消沉,可憐的一個知識分子在那個稱得上最好的年代和最壞的年代里,自以為是,也厭惡著自己,沒有朋友,卻尋不著敵人,想拯救別人,結果誰也拯救不了,反倒墮落、沉淪、毀滅了自己。書是和人一樣都有著命運的,以前我寫了那么多書,都是在家的書房里,早上七點起床,梳洗,吃早餐,然后寫作,中午十二點吃飯,午后小憩一小時,起來再寫,下午五點后接待來客,處理別的雜事,晚餐后喝茶,散步,零時上床睡覺。生活極其規律,書寫的速度順暢。而《廢都》在租住的小屋里寫作,晚上常常失眠,早上不能按時醒來,吃飯都是在街上小飯館去吃,或者自己泡面,饑一頓飽一頓,寫作最好時一天也完成不了三頁,甚至一個上午寫了撕,撕了寫,寫了再撕,頭發就開始大把大把地脫落。過去,老魯總是夸贊著我是為文學而生的,年齡還輕,筆已成道,寫出了那么多作品,每一本出版都反響強烈。你還有崇拜的人嗎?他說。我瞧著再無旁人,也說了一句狂語:那就照照鏡子么?涩F在,我不愿看鏡子,鏡子里的人是那么憔悴、枯瘦、丑陋!在那個黃昏,我百無聊賴了去找徐展后,原本要向他傾訴我寫作遇到困難,他卻在家里跟一個女的大發脾氣。那女的我以前沒有見過,他也不給我介紹,那女的沒有頂撞他,只是掃地上茶杯摔碎的玻璃。我有些尷尬,不知所措。那女的把玻璃碴子裝到廚房里的垃圾筐時,喊我進去自己倒水喝,悄聲說:徐老師本來被邀請了去北京大學作一次報告的,機票都買了,今兒中午接到通知卻取消了,原因是有關上級指出他不宜登中國最高學府的講臺的,他就拿我撒氣哩。那女的說完擰身走了,而徐展后還在罵。別罵了,我沒有點破他發火的原因,說人家是來照顧你的么。我討厭人來照顧!他跟我也瞪起了眼,照顧什么呢,無非來向我要些錢?我忙得鬼吹火似的,應該一完事就走!一陣呼哧呼哧出氣了,卻低聲問:你離婚了,聽說你離婚了?他什么都知道呀,我說是的,離婚了。他竟然哈哈大笑:你也離婚了!使勁兒看著我,一甩手,離婚那是好事啊,我那不到一年的婚姻結束后,我一下子解脫了,整個下午都在大街上一邊走著一邊唱歌。他拿出的是一瓶俄羅斯伏爾加烈酒,我們兩個都喝醉了,在醉中,他當然要問起我的寫作,我告訴說開始寫長篇小說了,但忍著沒有具體說要寫的內容,只是說怕自己離婚的情緒影響到書中主人公命運的把握。他噢噢地叫著,手指頭在茶幾上嘭嘭地敲,又開始教導了:記!當寫一個人的命運,這個人的命運與時代、國家、民族的命運在某一點上交叉了、暗合了,寫出來的就不是某一個人的命運,而是這個時代、國家、民族的命運!他這話讓我興奮,我端起杯子又敬他,結果我們的杯子同時掉在了地上,啊哇啊哇都吐了。

《廢都》進度非常艱難,我擔心如若繼續待在那個小出租屋里寫作可能中斷,甚至會壞掉我的身體。宋從濤通過他的朋友聯系了離西安三百里外的桃曲坡水庫管理站,問我愿意不愿去那兒。寫文章講究個曲,《廢都》里又要寫更多的女人,女人是水,桃曲坡水庫這地名好,我當然高興啊。坐了三個小時的汽車,水庫在一個山坳里,方圓五里內沒有人家,管理站也就六個職工。我住進了那排平房東頭的一間屋里,吃飯在他們灶上,鹼畔有個廁所。在新的環境里,沒有朋友,沒有熟人,沒有報紙和電視,我完全封閉性地每天堅持寫八個小時。我吸煙很兇,寫作時不知道什么時候在吸煙,往往三個小時過后要去上廁所,才發現煙缸里已經是幾十個煙屁了。站長喊我去吃飯,推開門,沖出的煙霧使他一陣咳嗽。嗨,我以為你著火了,頭發里往外冒煙 !他奇怪我為什么不開窗子,窗簾都拉得嚴嚴的,還不咳嗽。我是不咳嗽,或許前世就是個煙囪。他更奇怪我怎么能一坐幾個鐘頭,寫那么多字:世上的字能寫完嗎?催促我出去轉轉,或者與他下一盤象棋。我是寫累了,也和他下那么一盤。一次,我寫了一張提示——我打草稿從來是在豪華的筆記本上寫的,但有時寫不順手了,要在另一張紙上先寫一些提示——那一頁提示尋不到了,站長問是不是上邊亂七八糟的,還有些箭頭,說他以為是寫廢了的紙,剛才上廁所當手紙了。我趕忙去廁所,多虧那紙還在,只是弄臟了,拿回來再抄了一遍。站長不好意思,我說沒事,心里卻在打鼓:是不是我寫的是臭小說?從那以后,站長不大來下棋了,但他總是想方設法給我改善伙食。原來他們午飯都是燴面片或蒸饃豆腐白菜湯,他要給我炒菜,肉絲土豆片呀,韭花煎雞蛋呀,而且油放得多。但那時衛生條件不好,蒼蠅到處趴,經常趴在屋中的電線上,電線有了指頭粗,鍋里油一焦,菜放進去,欻啦地尖叫,一股油煙和熱氣就騰空而上,灶臺上邊電線上的蒼蠅便掉下來幾只。這些我先不知道,當有一天吃飯的時候在碗里攪了攪,發現了兩只煮爛的蒼蠅,惡心得飯就吃不下。這沒事的,站長說,這不是廁所來的,是飯蒼蠅,一做飯它們就從庫邊的水草叢趕來的。他的碗里也發現了蒼蠅,用筷子夾出來,又呼呼嚕嚕吃起來。我有兩頓沒有吃,可不吃就得餓肚子,后來我也就夾出蒼蠅把飯吃了。有時去水庫里游泳,我不怎么會游泳,僅僅是狗刨式地在水里手腳撲騰一會兒,就是洗個澡。傍晚時分,那里的風光優美,夕陽照來,水面上望不到邊的蘆席紋,又被染紅一片。站長在說,水庫每年都要淹死三四個人的,今年只淹死了兩個。那意思是還有一兩個名額沒完成嗎?再看著水庫,便覺得那深處有水怪,庫邊的蘆葦茵茵,在風里沙沙作響,疑心了其中有鬼。便不再單獨去那里了,要洗澡提一桶水在屋室里擦身子。

《廢都》極快地寫完了初稿,可以說,是我所有的書用時最短的一本。這期間宋從濤來桃曲坡水庫看望過我一次。他告訴我,他的投資失敗了,當交了一萬元后再去找玩具公司的那個老板,人不在了女秘書也不在,從喜來登酒店經理的口中才得知,那壓根就不是港商,是河南的一個農民。我嘲笑他,上當的都是有私心的人。干啥的就是干啥的,他說,知識分子還真要認這個窮命哩。我那時已經改抄《廢都》有了四分之三吧,他就把改抄過的部分拿去看,原本說當天下午搭車趕回西安,他沒有走,晚上一夜,第二天又一天,沒有走。再到了晚上,我改抄出幾頁,他就看幾頁,還有幾章沒改抄出來,他過來抱住了我。“你覺得你寫得怎么樣?”“你覺得呢?”“你相信我的閱讀能力嗎?”“怎么樣?”“成了!這次寫得好!”他在說這話時,語氣和表情是激動而真實。是這樣嗎,我說,是這樣嗎?任何作家當一部作品寫完后那是最脆弱和不自信的時候。當然啊,這是大作品!他的眼睛放光。我沒有再改抄下去,我要喝酒,我要跟他喝酒,我三更半夜敲開站長的宿舍門,向他要酒。但站長宿舍里沒有酒。“還有什么能喝的?”“這幾天我咳嗽,有一瓶咳嗽糖漿。”我把一瓶咳嗽糖漿拿來,和宋從濤喝?人蕴菨{甜甜的,并不難喝,但不能大口喝,我們就劃著拳,誰輸了抿一點。到了天麻麻亮,一瓶咳嗽糖漿竟抿完了。宋從濤說上午他得回城,我讓他到床上瞇一會兒吧,他脫了鞋往床下放時,一彎腰發現床下盤著一條蛇。屋子后邊就是長滿草木的坡崖,肯定是有蛇,夜里起來要上廁所,打著手電走時也看見過路上有蛇爬過,以至后來半夜小解,都是站在床上從后窗射出去。

但從未有過蛇進屋呀。我們都嚇了一跳,不明白這蛇什么時候爬進來的,是從后窗,還是從門下的縫里?我們誰都不敢動那蛇,還是站長聽見叫喊聲過來,用棍子挑了扔到了鹼畔下的樹林子去。哈,宋從濤說,這蛇或許也是文學愛好者吧,來聽我們說《廢都》?!

※ ※

《廢都》里莊之蝶和那么多女人做愛,有讀者就來信指出你根本就沒生活,是不是看了黃色錄像寫的?是的,讀者說得對。曾幾何時,街道上有了錄像廳,播放港臺的武俠片,進去看過一次,武俠片中就有色情的東西,看得人面紅心跳的。張斌儒告訴說,這是帶色的,還有純色的。有的賓館一層的茶室和洗腳屋,進去都有個后門,交了錢,從后門進去直接上樓到賓館房間就能看。還有,一些小販在街上瞄著行人,如果發現你可能是獵物,走近了就將掖著的黃色大衣一亮:要帶子不?張斌儒曾給我指點過那些茶室和洗腳屋,哪些人是小販,問我是不是過去察看一下。我知道公安局大張旗鼓地在取締所有的錄像廳,當然是拒絕了。那時我確實想象不來純色的錄像會是什么樣子。半年后,遇著了詩人王若一,他問我看不看花帶,要看了,晚上接我去北郊。我才明白花帶就是黃色錄像帶,覺得用花字比用黃字好。“怎么是北郊?”“那是我老家的空房子,安全。”“都誰去看?”“人多,全是咱這一行的。”“有徐展后嗎?”“徐老師用不著看這些。”“這......”“走吧走吧,你沒個情人,還不看看花帶,就守個老婆,能寫出大作品嗎?!”晚上十點鐘,他用車接我去了北郊村子,拍打著一個院門,里邊有人來開,又立即將院門關了,好像什么地方還有狗,汪地叫了一聲。到了院子東邊那間平房,里邊又有個套間,進去了,是坐了六個人,有作家有詩人,沒有評論家。我就在那一晚看到了花帶,F在回想起來,那是驚心動魄的一幕,電視屏上剛一顯出男女在做愛,我的氣都不出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著別人在做愛,多健壯和優美的身體,就那么小個部位,竟如此多的姿勢和花樣,而且長久的時間,放肆的叫喊,我不敢回頭張望,怕別人看出我的慌張和驚恐。我一動不動,但我能感受到我左右兩邊和后邊觀看的人也都僵在那里,呆若木雞。在足足一個半小時里,誰都沒有說話。當視屏上出現雪花點,王若一說帶子卡了,等一會兒就好,我起身去上廁所,我的下邊有了反應,卻發現另一個小說家就在那里手淫。等返回房子,帶子老化得實在放不出來,燈開了,坐在右邊的那個叫吳雅的女作家滿臉通紅,她的鞋好好的,彎下腰去系鞋帶,而另一個散文家說了一句:把他的,咱是白活了四十年!

《廢都》里的莊之蝶我是以徐展后為原型創作的,我在他的家里親眼見過三四個女人,也聽說過還有更多的女人與他的故事,但莊之蝶如何和那些女人做愛,我那時確實沒有生活,完全參考了那一晚看到的花帶。"

 

作者簡介:蕭峰大哥,廣東籍瑞典華人,文字愛好者,走過100余國的旅行達人。

歐華新移民作協理事、編輯部部長,北歐文學社社長,北歐華人詩社副社長,歐洲百事達傳媒集團長期專欄作家。

《新移民文學》編委,30萬字小說集《異彩紛呈新畫卷》副主編(美國南方出版社),數十篇小說發表在《十月》《文綜》《小說界》等知名刊物。

 

責任編輯:于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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