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站簡介 - 創作團隊
簡訊 |
您的當前位置:首頁 > 散文雜文 > 散文 > > 正文

朱永嘉、戚本禹、白樺軼事

來源:史海觀鑒 作者:邱根發 時間:2021-11-05

 

疫情期間,我幾乎每天都呆在家里,玩手機、看電腦、查資料,有時一個人陽臺上發發呆。偶爾,陪小外孫玩玩、逗逗樂,給他講故事。講來講去,就是我父母小時候常對我們說的:“老頭,老頭,老頭沒有咯,老頭出來咯!”還用手指交叉成三指在前,三指在后的模樣,名曰:“三匹馬在前頭,三個老頭在后頭。兩個小孩在打架,王大媽勸勸他,小明躲在樹底下。”

 

對,想起來了,我要寫,寫一個“三個老頭”的故事。

 

朱永嘉

 

朱永嘉的名字是從《學習與批判》雜志上知道的。1975年初,我在江蘇沛縣大屯煤礦工作。每個月最期待的一件事就是能收到一本從故鄉上海寄來《學習與批判》的雜志。身邊的同事、朋友會爭先恐后一睹為快。那時允許閱讀的書刊少得可憐。輪上回家探親,就會想盡辦法去借一本《學習與批判》來看看,哪怕是過期的。

 

在連《鐵道游擊隊》《歐陽海之歌》都在禁讀之列的“枯水期”,除了閱讀魯迅先生的書,浩然《艷陽天》《金光大道》等所謂的紅色作品外,其它就沒有什么讀物可看的。

 

彼時,《學習與批判》聊以填補自己的閱讀饑渴。記得曾認真閱讀過蕭楚女早年慷慨激昂的檄文、余秋雨的《胡適傳》、司徒偉智的《拉薩爾傳》等文章。不論我在淮北煤礦工作,還是在徐州龐莊煤礦學習,只要能看到來自上海新出版的書刊雜志,那真是滿心喜歡,業余生活不再覺得枯燥乏味。

 

1976年10月,王張江姚“四人幫”轟然倒塌。我回上海探親,看到了許多揭發“四人幫”的大字報,他們在上海灘的余黨——馬天水、徐景賢、王秀珍等人悉數“破產”。幾乎在這時候,我知道了他們的“文膽”朱永嘉。據說,中央對“四人幫”審查初期,他大唱反調,胡扯什么:“還我江青、還我洪文、還我春橋、還我文元”,公然抗拒,氣焰囂張。事后,還說“春橋對我不薄,我要說良心話”云云。真是反動透頂。

 

圖片

 

“文革”時期,朱永嘉是上海市委寫作組的一號掌柜。我真正走近他,那是在2009年的一個下午,我的朋友司徒偉智帶我到朱永嘉家里去做客。

 

帶著好奇與疑問,來到他國政路上的復旦大學宿舍樓。哇噻,我驚呆了。門前凌亂不堪,辟有一小塊空地,種了些青菜、小蔥之類的農作物。窄小的院子里,用枯木桿撐起的電線和塑料繩拉起來了晾衣服繩子,亂七雜八地纏在一起。雜亂無章,分辨不出橫七豎八架設派何用場。大門紗窗沾滿灰塵,破舊不堪。門前一把舊椅子,想來是供平時坐下歇歇腳的吧。推進門時,腳下咔嚓、咔嚓響聲,差點跌倒,原來門口地板已經爛得不成樣子。

 

當我走進去,推開主人房門時,眼前的一切,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這位老人,就是曾經叱咤輿論風暴的朱永嘉。小小的房間里到處堆放著書,非常凌亂,里一層,外一層,連坐的地方都沒有。臥室的門是用一把鐵鍬撐頂住的,如果不用鐵鍬撐著,連門都關不上。見此情景,馬上使我想起了上世紀70年代初在農村學農,生產隊放農具的庫房門,也是用鐵鍬撐著的。

 

這對我來說,震動太大了,事先想好請教他的幾個問題早已丟到爪哇國去了,也沒記住當時他說什么話。只是感覺他興致不錯,喋喋不休講了很多話。此時此刻心情無法形容,難以置信一個大歷史學家居住環境竟如此糟糕。

 

圖片

 

我沒有看到過這樣場景,各種各樣的想法交織在一起,心中有一種說不出話的感覺。不管怎么樣,他曾是上世紀50年代復旦大學歷史系的模范學生。畢業留校后,歷任歷史系、哲學系的總支書記。“文革”時期,曾是上海市委列席常委,市委寫作組一號紅人。粉碎“四人幫”后被判14年。1988年,朱永嘉提前出獄,時年57歲。

 

一介書生朱永嘉,縱有千錯萬過,在出獄后的一二十年,居住環境明顯落后于一般市民,這已超出了我對問題的認知水平。

 

幾天后的休息日,我請木匠師傅幫個忙。利用舊房拆缷的廢棄木料,到他家又鋸又刨,敲敲打打修繕一下,地板不再有咔嚓,咔嚓響聲了,門上鉸鏈、插銷換了換,至少門能關上了。這樣,我心里踏實了許多。

 

此后,我經常去看看朱老先生,逢年過節更是如此。時間一長,我們像老朋友一樣,無話不說。去了次數多了,連小區保安也認識我了。朱永嘉老人見到我總是笑咪咪的,他用帶家鄉口音的蹩腳普通話,熱情地、沉穩地說這說那;有時也會把他近幾年寫的書,簽了名給我,書架上迄今有朱老先生撰著的《論曹操》《晚年毛澤東重讀古文內幕》《劉邦和項羽》等近十本簽名書籍。朱老與我毫無拘束地閑談聊天,除了聽他講時事分析,還聽他講講一些趣聞軼事,由此知道一些有意思的掌故。有時我也請教、問他一些問題。

 

隨著交往、交流的增多,彼此有了近乎師友的關系,他熱情邀請我參加他們原市委寫作組老同事的聚餐,聊天活動。有時候,我倆會在復旦附近的蒼蠅館,或相約丁香花園休憩餐嘎嘎訕胡。

 

參加類似的聚餐嘎訕胡,我是覺得原寫作組這些老年朋友,蠻有意思的,一見面先噓寒問暖,然后問長問短一番,身體好不好,天氣變化要注意冷暖之類的套路。此外還會交流彼此近些日子做學問的心得,交換出版的論著、文集,互相簽名,送來送去。

 

這些大多七、八十歲的耄耋老人,見一次面少一次了,內心不禁為之唏噓。我曾見過王洪文的秘書肖木、已故徐景賢的夫人葛藴芳等,皆垂垂老矣。他們也不見外,就跟司空見慣的同學會聚餐聊天似的,東拉西扯嘮嘮嗑,離開時,還合影留念。但我隱隱約約感到,有些人對我有點不解,為什么我對他們這樣熱情、客氣,是不是有什么組織的行為?一言以蔽之,還真有把我當成“臥底”,這么一想,不禁為之噗嗤一笑。

 

他們有疑惑,又不便問我。事情終于在2013年4月的一天上午10點左右,謎底解開了。朱老先生的孩子來找我,提到了這個問題。朱老有三兒一女,那天來找我的是朱老先生的大兒子。他見到了我,起先有點欲言又止的樣子,大概意思是想問我何以對他老爸熱絡。對他而言,這是縈繞心頭的疑惑。其父在提籃橋監獄服刑期間,兒女們正值青春成長期。彼時,兄妹幾個處處受歧視,在學業上得不到深造的機會,職業前景不被看好。由此造成的傷害和余悸,自然對周邊的人和事格外敏感。

 

聽說老大是一家超市的運貨司機,為人老實謹慎。原來,他來的目的是來問我,我經常去他父親家,是不是組織上的行為。他認為,像他父親這樣的人,根本不會有什么人真心實意來接近、關心的。他的意思是說,堂堂丁香花園的書記,經理,是不是有領導關照過,叫我這么做的?他那將信將疑的神態,至今讓我感到委屈與沮喪。

 

我對朱公子說,我很敬佩你父親,他學問好,人也和氣,經歷坎坷,一生很不容易,十分值得人尊重。我每次來到你家,都深受教益,學到了不少知識。我也要像你父親一樣,拿出學海無涯苦作舟的精神狀態。談話氣氛緩和一點后,我對他絮言道,令尊年紀那樣大,還這么沉醉于閱讀;每次去看他,看到房間里堆著的書山,就歆羨不已。

 

老人家身體不好,有糖尿病。年過八十,仍然嚴苛自己,非?炭嗟刈x書、寫作,從不懈怠。確實是讓人挺感佩服的。我常常想,一介書生朱永嘉老人在經歷這么大的人生坎坷,仍孜孜不倦沉潛于學術海洋,對我們晚一輩人何嘗不是莫大的激勵與鞭策?我們還有什么理由不去看書學習,真正弄懂弄通人文科學常識。

 

這么敞開心扉的交流與溝通,朱公子似乎也如釋重負。大千世界,各種各樣人都有,我也是另類吧。那一天,我們一起吃了個飯,還在丁香花園小院子里散散步聊聊天,度過了一個愉快的中午。以后我仍然經常去看望朱老,我們的師友情分更輕松熟絡了。

 

圖片

 

朱老告訴我,他一生做了兩件好事:第一件,“文革”伊始,上海一月革命風暴奪權。告《上海人民書》是他寫的,對穩定當時上海社會秩序,起了很好的作用。受到毛主席表揚;第二件,在毛主席老人家晚年,需要看一些大字本的古書、古文,他組織學者做了不少勘校工作,他感到很欣慰。此外,在“文革”時期,他也間接幫助了好多人。如書法家沈尹默,受沖擊、批斗,逝世后,家庭經濟捉襟見肘很是困難。正好這個時候,毛主席看到姚文元字寫得很糟糕,就說:“要好好地把中國的書法學好,寫好。”隨后,朱永嘉順水推舟舉辦了一個書法展覽,也借機把沈尹默的作品拿出來展覽。以后沈尹默遺孀寫信給朱永嘉,反映家中困難,他就和當時市文管會負責人老繩說了此事,使沈尹默家生活困難的問題得以解決,每月有100多元的穩定收入。還譬如,對著名地理學家譚其驤教授后暗中助力。那時候國務院組織班子編輯《二十四史》,譚其驤也在組內,工宣隊、造反派粗暴對待譚其驤教授,稱他為反動學術權威。而朱永嘉在大庭廣眾面前,稱其為譚先生。工宣隊、造反派知道以后,對譚其驤再也不敢放肆了,因為他們知道朱永嘉的后臺是張春橋。何況,老朱那時還是上海市市委列席常委、市委寫作組的一號紅人,誰也不敢得罪他。

 

那時候,周總理曾點名老朱,想叫他到國務院做科技組或者文化組任組長,實際就是部長。因江青、張春橋反對,不肯放人而作罷。放了一個金沖及。以后金沖及成了大筆桿子,著作等身,官至中央政策研究室副主任,老朱則成了階下囚。當然,歷史不能假如,從這件事中,可知老朱當初的地位和聲望。金沖及現在回滬見到朱老,有時開玩笑說:假如當年你去北京,我留在上海,我們現在就換了身份了。

 

去年春節前夕,我和我的幾個朋友去看他,第二天朋友打電話很尷尬問我,去了朱老先生家后,身體有沒有異常反應?我說怎么啦?他說他全身都是被虱子咬過的斑痕,現在咳嗽,全身發癢。原來,老先生家多年沒有打掃衛生、太臟了,生虱子了,他們都被虱子咬,皮膚上的小腫塊,癢極了。

 

我這個朋友是個很善良的人,一個月以后,他痊愈了。對我說,他很敬佩朱老先生的學問和他的為人。他說,老先生年紀這么大,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想出資替老朱家里裝修一下,搞得干凈一點。我和老先生說了幾次,他總是連連說,謝謝!他說習慣這個環境,習慣這個現狀,以后再說吧。 

 

我能理解朱老內心的真實想法,作為一個傳統知識分子寧可清貧,不食嗟來之食。這個主要把心思傾注于做學問的老人,對自己生活是徹底地不講究。“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這是朱永嘉老人的真實寫照。

 

今年我去看望朱老時,他已經坐在輪椅上了。1931年出生的他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了,他還對我說他還要抓緊時間,把張春橋的全集搞出來。因為《張春橋傳》一書,文匯報老報人鄭重已經寫好了,在香港出版。他覺得從某種角度上看,張春橋是個歷史人物。他跟張春橋很熟悉,所以他說在有生之年,把《張春橋全集》編輯好,也是一件要做的事,對后人算是有個交代吧。老人語氣中充滿著對自己體能和精力的信心,不過我已經聽他說過幾次,最擔心是他身體狀況,是不是允許他心想事成。

 

戚本禹

 

知道戚本禹(1931—2016)的名字,是在“文革”初期。那時是1967年3月,由戚本禹署名的《愛國主義還是賣國主義——評歷史影片清宮秘史》一文發表在《紅旗》雜志上,風靡全國,《人民日報》全文轉載,不少地方報紙也跟著轉載。那時,我就聽聞戚本禹的大名了。

 

可是不久又從報紙、廣播新聞中知曉戚本禹一伙要搞亂軍隊,毀我長城,甚至叫囂”揪出軍內一小撮”。最高領袖震怒了!戚本禹,一下子跌下了神壇,成了千夫所指的反革命。所謂的王關戚,也就是王力、關鋒、戚本禹反革命集團。

 

圖片

 

幾十年過去后的那一天,在某個場合見到進入人生晚年的戚本禹。那是他們老朋友的一個聚會,由《文匯報》老報人施宣園召集的?腿酥羞有朱永嘉等人,都是一些原來“文革”時期上海市委寫作組的一些老人。他們雖然年逾八旬,但記憶力很好,會把以往的一些人和事,甚至毛澤東的一些日常生活如數家珍一一道來。彼此間的語言交流很是幽默風趣,時不時還會相互打趣說說笑話,完全看不懂,也看不出來他們是號子里待過十幾年的人。

 

神態淡定侃侃而談,歲月的銷蝕,起伏的人生對他們來說,是一部可以鐫刻又可放下的心靈史。唐代詩人李商隱“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用在這里,我想應該是恰當的。畢竟這些老人為自己的過往付出了顛覆自己連累家人的沉重代價,人們沒必要在他們的風燭殘年施以額外的睥睨與苛求。

 

2013年5月那次在滬上丁香花園碰頭后,他給我手機發來一個短信:

 

前日多蒙關照,非常感謝。來滬后,雖多次在金茂,錦江等五星店就餐,但感覺丁香最佳,你屬廚師中有高人,毛說過中華飲食會給世界有做大貢獻,切望發揚之。請代謝廚房師傅。戚本禹

 

幾天后的一個上午,門衛來電話說,有人找我。出去一看,是戚本禹。他說今天約人來相談一點事情,就安排在這里了。戚先生文縐縐說了一番客套話:“丁香”花木葳蕤,流觴曲水,是吟詩作賦的好地方,一壺香茗助談興。我說,承蒙短信夸獎,“丁香”菜肴有特色在于原料,而不是名貴。他說,現在吃,吃偏了,追求山珍海味,而忽視家常便飯,實際上家常便飯最健康。

 

大概他看時間還早,或者說,他是有意早一點來此游覽賞景。我就陪他在丁香花園小院子里走走看看。這里曾是“閑人莫入”的上海市委寫作組“官邸”,當年如雷貫耳的“丁學雷”、“羅思鼎”等筆名在此起家。眼前這位曾經是毛主席的紅人,中央排得上號的筆桿子戚本禹,此時對滬上當年“刀筆吏”同行優渥的工作環境是怎么想的,旁人無法揣摩,F如今物是人非,我猜想他難免會有隱隱作痛的失落與傷感。我和身旁“文革”伊時官至中共中央辦公廳代主任“大人物”悠閑散步,聊天倒是有一種時空錯位的幻覺。

 

圖片

 

我們邊走,邊看,邊聊。他問我丁香花園一些情況,對此我了如指掌,一一回答,甚至連花園面積也告訴他。我說,“丁香”在上海灘私人園林中名列前茅,外傳丁香花園是李鴻章為其小妾丁香建造,是以訛傳訛。丁香花園里的龍墻,一號樓建筑風格的中西合璧,李鴻章時期怎么可能呢?這是李鴻章小兒子李經邁的私人院子。解放以后,先是華東局辦公室,后歸上海市委接待處。

 

他問我,陳賡大將是在這里逝世的嗎?我說,1961年3月16日在一號樓因心肌梗塞復發而過世的;聊了歷史,又聊眼前。他對院里景色,小橋流水,亭臺樓閣,園中有園,頗有見解,對江南園林特色,說了一番,什么移步換景,構思巧妙,體現了建筑美,結構美,自然美,人文美等理論套路。接著,他又說是以小見大,以少勝多的典型;是濃縮城市花園,有”不出城郭而獲山林之怡,身居鬧市而有林泉水之樂”等學院派說辭。

 

圖片

 

戚先生不愧有詩文功底,加上一口京片子,口吐蓮花,滔滔不絕。他還講到了上次餐桌上沒講完的“掌故”。眼前這位30多歲就暴得大名的筆桿子,曾得到毛主席賞識,真夠厲害的。不管怎么,他是一個人物,至少他的經歷,工作的痕跡,就會有很多故事。東晉權臣桓溫曰: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戚本禹顯然不屬于前者。

 

陪著散步的我暗暗思忖,他侃侃而談,天南海北,興趣盎然。我對他講的人和事,也蠻感興趣的。不經意中,我還問了一直有疑問的地方,他也一一作了解答,大概他找到一個認真傾聽他回憶往事的知音了,他的話如決堤的江水,向著不善言辭的“話伴”洶涌而來。

 

為了不掃他的興致,我問他主要有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毛主席這么欣賞你,為什么幾個月以后,突然又把你和王力,關鋒一起作為”毀我長城”的罪魁禍首而打倒呢?第二問題是:為什么江青對他如此仇恨,必欲置于死地而后快呢?按常理說,毛主席當時已是70多歲老人了,他才30多歲,可謂是青年才俊。毛主席既然欣賞他,一般來講,是不會輕易發火,作出這樣的決定——把他作為毀壞軍隊的罪魁禍首。甚至他已給毛主席寫信求饒,毛主席都沒有網開一面,最終使他成為階下囚,關了15年,再加3年,判了18年徒刑,遭受了這么大罪?18年,這是常人難以想象。

 

他回答我這個問題的時候,絲毫不以為忤,大概之前也常有人問過這個問題。我倒隱約感到自己是不是有點唐突?因為這個問題對他來講太敏感,太致命了。他說,毛主席對他有看法,主要是陳伯達從中挑撥離間起了作用。因為陳伯達,原來是跟他們一伙的。他想丟卒保車,就把他拋了出來,自己可以逃脫干系。另外,他認為江青對他有看法,主要是他接觸過江青的一些往事文字材料。30年代在十里洋場上海灘的演員生涯,是江青揮之不去的心病。他拿到這些材料,沒有及時給江青,惹火了她;而江青偏偏又是睚眥必報的狠角色。正巧,毛主席說是王關戚是揪軍隊一小撮,江青一伙趁火打劫……

 

總而言之,按戚本禹的說法,是陳伯達嫁禍于人,江青公報私仇的“雙節棍”,斷送了自己的政治生命。

 

雖然戚本禹被關押了18年,但是對毛主席沒有一點怨言。他說,毛澤東是偉人,他還講了平時毛主席的一些工作和生活細節給我聽,他說毛澤東就是神。寫毛筆字,從來都是站著寫的。而且,手臂懸著,不碰桌子,龍飛鳳舞,一氣呵成;另外,中央開會不論開什么會,幾百人,幾千人,甚至幾萬人。只要毛主席一到場,馬上靜了下來,全場寂靜,鴉雀無聲,連彼此之間呼吸聲都可以聽到。他又說,毛澤東講話中,喜歡旁征博引,古今中外,口懸若河,滔滔不絕,他聽了津津有味,但下面的許多人都聽不懂。所以毛澤東威望很高,人們敬畏毛主席。

 

我感覺到,他有點信馬由韁,避重就輕,回避關鍵問題。這關鍵問題是毛主席最后決定要抓他,主要是他自己原因,野心大,得意忘形,心術不正,人緣不好,一下子的被權力沖昏的頭腦。不然的話,毛主席不會出爾反爾,輕易去把一個剛表揚過的人一棍子打死。當然“文革”非正常的政治生態,紛繁復雜,普羅大眾根本無法搞懂。戚本禹遭懲罰多半咎由自取,因為他做了什么自己心里很清楚。歷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白 樺

 

還是從2019年4月中旬那天說起吧。

 

新華路上新華苑的鄰居余錫君教授組織了十幾位老年朋友,去桐廬兩夜三日旅游。很感謝他熱情相約,我欣然加入他們的旅游團隊。很巧,在車上幸遇他的哥哥、滬上資深報人兼傳記作家余之老師。以前經常在《文匯報》上看到記者余之“露臉”,這回才真的初次見面。而余之老師聽說我是丁香花園的前總經理時,頷首報以“幸會幸會”。他說,早就想和我認識了,想不到在這個場合見面了。接著他又說道,聽白樺老師(1930—2019)說起過我,說我在白樺老師生前,對他很照顧。我笑了笑,說沒有什么,這是應該的。

 

圖片

 

轉瞬,白樺老師逝世快兩年了。我不禁回想起和他相處的日子,那一幕幕又在我眼前出現——

 

那是在2009年9月30日上午十點半,丁香花園餐廳。這天,在此用餐的老干部較往常熱鬧了許多,因為那天正逢中秋佳節領月餅的日子。許多老干部一大早就從全市各處趕過來。有從寶山、閔行、青浦等地區過來的老同志要轉地鐵+公交,多有不便。

 

老干部們集中到來的原因,是他們中的一些人要參加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60周年的主題座談會;這天又是9月底的最后一天,來此用餐的同時還可以領到一份(申粵軒)餐廳特制的中秋節月餅。

 

午餐時間還沒開始,排隊的人已經延伸至餐廳門外了。我和往常一樣,招呼著每一位準備用餐的老干部。為了這頓午餐,之前我對餐廳負責人小王關照過,多弄些清淡可口,酥松易嚼的美味佳肴。菜單上有茄汁大蝦、北京烤鴨、清蒸鱸魚、秘制紅燒肉……

 

突然間,我聽到管理人員大聲對來買飯的保姆阿姨大聲嚷嚷,原來這阿姨是代戶主來買飯菜和領月餅。由于初次辦事,不熟悉這邊流程,管理人員又不認識她,引發一些誤會。這個阿姨吶,一聽說我是經理,就從口袋掏出一張小紙條給我看,上面有手機號和主人的姓名。我至今記得,那個手機號最后三位數是204,白樺。呵,這么了不起的大作家、大劇作家。我連忙對管理人員說,快給她買飯。還跑進庫房拿了盒月餅給她。

 

瞬時,這位阿姨神色中充滿著疑惑。在她眼里,我這么個丁香花園“管家”看到白樺名字,就這么客氣?也許在阿姨看來,自己的主人不就是一個普通的老頭嗎?有什么了不起?!我對阿姨說,問白樺老師好。阿姨說,白爺爺住院了,我從華山醫院過來,挺方便的。

 

第二天,10月1日。天空下著濛濛細雨,我一早就來到廚房,讓廚房師傅現包一些餃子,說我要送到醫院里。廚師們見我神色急切,就加速包好了新鮮菜肉餡餃子,燒好裝盒,我又三步并作兩步到對面超市買了些水果,馬上趕到華山醫院病房看望了白樺。

 

圖片

 

老人對一個陌生人的到來,除了說些感謝之類的話,一臉疑惑。

 

此時的白樺,已是滿頭白發、垂垂老矣。根本沒有以往那種風流倜儻,那種瀟灑和銳氣蕩然無存,他的眼神似乎也有點呆板。我安慰他說,好好養病、休息吧,我有空會經常來看您的。至此,他大概也不明白,我這個丁香經理,和他無親無故,怎么會對他這樣熱情客氣呢?

 

我匆匆告辭了。趕緊去參加市委辦公廳韓正代書記主持的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60周年的小型會議。上海主要領導都參加了。電視熒屏直播胡錦濤總書記在慶祝會上的講話。大會莊嚴肅穆。但此刻我心里還開著小差吶,想著剛才那個白樺。一頭零亂白發,無奈且無助病怏怏的樣子。面對老頭白樺病房那一幕,我心中有說不出的滋味……

 

我第一次知道白樺,是在四十年前。那時候,我參加1978年全國統一高考,被上海旅游?茖W校擴大招生錄取。從460米深的千里江淮煤田,回到東海之濱的上海旅游?茖W校讀書,仿佛是從濃煙嗆人的地窖,迎來海平面上初升的太陽。

 

在旅游?茖W校,我廢寢忘食,如饑似渴地看書、讀書、背書,力爭把被“文革”剝奪上學的時間追回來。平時不去逛街,節假日都不回家。其他同學回家了,我則留在學校,尤其是在藏書并不多的學校新建圖書館里,我幾乎翻遍了館內所有的全國各地剛出版的文學雜志和主要報紙;我清楚記得有《人民文學》《收獲》《上海文學》《十月》,以及我喜歡的《歷史研究》《文史哲》《新華文摘》等。在那個被喻為“知識爆炸”的閱讀氛圍中,我恨不得整天趴在書案前。一天,我在《十月》雜志上看到了《苦戀》的劇本。雖然我對劇本不怎么喜歡,但我還是被劇本那優美的文字,奇妙的故事情節所吸引,我第一次知道了白樺的名字。

 

在流行傷痕文學后的不長時間,所謂批判資產階級自由化的聲浪接踵而至,白樺的《苦戀》首當其沖被點名批評!督夥跑妶蟆飞缯擖c名批評他,中央有關領導同志批評了他,更厲害的是鄧小平在一次講話批評他,講話還收入《鄧小平文選》第二卷中。仿佛一夜之間,一個詩歌散文劇本小說,樣樣拿得出手的文壇菁英,一下子被顛覆到了人生的谷底。

 

從上世紀八十年代末,白樺被徹底邊緣化。而就在他人生的失落期,上海電影節上放映《巴山夜雨》廣受好評。朋友告訴我,該電影劇本出自葉楠之手。葉楠(1930—2003)和白樺系同胞孿生兄弟。這真是天賦異稟,令人羨慕的老哥倆。對白樺更感興趣的是我的朋友,做編輯工作的徐先生,他知道我對白樺老師很是敬佩,特地請白樺老師寫一幅書法作品送給我:默默無聞,唯有花香。

 

我一定要想法去拜訪他,想不到從那一次平常的客飯開始。近十年時間相處,從相識到相知,從相知到相惜,我和白樺老師建立了情同父子的關系。

 

我經常去白樺那里去看望他,捎上他喜歡吃的菜肴、特色餃子到醫院病房,到北京路上他的家里。不論刮風下雨、節假日,我從不間斷。在他住院的時候,我天天到華山醫院看望他,病友們都以為我是他家人。匆匆送來餐點,又匆匆走了。每天中午我幾乎是在丁香花園和華山醫院之間穿梭,十分鐘內解決,從沒拉下過。

 

白樺老師非常感動,以他作家的靈敏度和觀察力自然會疑竇叢生。他的夫人王蓓老師,此時已經有點癡呆了,她見我就說:你是好人,你是好人啊。他的保姆阿姨,常常感到奇怪,這個經理跟我們沒有任何關系,無親無故,怎么天天送飯菜呀?老人其它方面還好說,只是一日三餐自己解決該是多麻煩的事,我替他們解決了。這能省不少心啊。逢年過節,我還會給這位保姆一個紅包。我對她說:好好照顧白樺老師,他是了不起的人。那位保姆是位從農村來的老實人,她每次到丁香來的時候,門衛不讓她進,只要說到找我,門衛就很客氣。有時候,看我送來那些老人家喜歡吃的飯菜,阿姨喜笑顏開,一則白樺老倆口能吃到滿意的飯菜,二是為她減輕不少家務勞動。 

 

就這么持續了好幾年。一次周末的上午,我又和往常一樣,去白樺老師北京西路七樓寓所。這是一幢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建造的老房子了,有一條長長的走廊。這一天,他堅持要送我出門,我婉拒了。但他十分固執地陪我走到電梯口,我猜想他大概有什么事要問我。這么大年紀,健康狀況又不是最好,怎么能送我呢?我們站在電梯口旁的陽臺上,面對面地對視片刻,沒說什么。

 

耄耋之年的白樺老師雖然行動滯緩,可他畢竟有著“靈魂工程師”的深厚底蘊,思路非常清晰。伊想,儂這個有著一定職務的“陌生人”,任勞任怨堅持數年關照他,究竟想圖啥名堂?老人有這方面的想法毫不奇怪,我也早就預料他疑竇叢生的情愫,只是彼此一直不想打破那種平靜的狀態而已。

 

江寧路上,中信泰富建造的恒隆廣場儼然成為滬上地標性建筑。變化的街區,不變的老房子。我對白樺老師說,您大概要問我,為什么我到這邊來看望您,照顧您?其實,我沒有受任何組織的委托,也沒有什么人安排我來,我只是感到您年邁不便,需要照顧。您是一位受到社會廣泛尊重的老作家,用老話說,您是人類心靈的工程師,您年紀大了,生活多有難處。您家阿姨從北京西路到丁香花園打飯菜來去不方便,我騎車既快捷又力所能及,丁香飯菜適合您胃口,僅僅就是這個理由,您老就心安理得吧。

 

為消除老人家多余的想法,我東拉西扯,和他談了些自己與作家朋友的交往經歷——

 

十多年前我在東湖賓館任職時,隔壁馬路就是上海作家協會。作協的客人不論是住宿,還是宴請;也不論是座談,還是會客,我都在規則允許的范圍,給予熱情照顧。在長達十年的東湖賓館工作中,我有幸認識了王安憶、趙麗宏、葉辛、王小鷹、宋路霞等作家朋友,前不久過世的程乃珊,更早幾年過世的陸星兒、蔣麗萍等作家與我都有過交往。經我這么說,白樺老師似乎不再將信將疑了。

 

對老年人,生活上的照料固然重要,他們更加需要精神上的撫慰,更需要和人慢言細語談天說地,排遣心中的寂寞。因此,在休息天我會盡量抽時間去白樺老師家嘮嘮嗑,老人家也挺喜歡這種聊天方式。我跟他說,作家很累,很了不起,尤其是市場經濟的今天,這碗飯不好吃。我還告訴他,我曾經和上海十大藏書家之一的金文進交談過。一次他在東湖花園大堂酒吧見某位海外華裔作家,當談到余秋雨,把人說得一無是處,有些話很難聽。我無意中聽到,心里挺不是滋味。

 

當金先生和客人告辭時,我叫住了他,此時已經快中午12點了。我請他在餐廳里吃了一碗蝦仁湯面。我對他說:金老師,1996年在鄧云鄉老師主持人的上海十大藏書家評選會上見到你,也看到你在《咬文嚼字》上寫的文章。我覺得你很棒。但是我覺得你今天與人交談中把余秋雨講得一無是處,那沒有什么意思,人家也未必認可你的風度。我說,每個人都有短板與缺點。過去的恩恩怨怨,為什么要無休止糾纏下去?寸有所長,尺有所短,得饒人處且饒人。不然的話,年年講,月月講,永遠生活在互懟中,人們對文化的認知水平就會往上走?他覺得我直言不諱,話糙理不糙。

 

我跟白樺老師說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不是為了顯擺,而是想讓老人了解一個普通讀者的文化情懷和對人對事的一些基本理念。

 

我對白樺老師說,雖然我和余秋雨也不認識,聽過他一次演講,看過他的一些書籍。應該說他是一個做學問的人,只是他自視甚高,把對他開展批評的文化人說成是“利益集團”,顯然錯把傲慢當情商的防衛過當。再說,伊對“文革”寫作組的事諱莫如深,不作自我檢討與否定,基本可以歸于“聰明反被聰明誤”的顢頇……

 

我對白樺老師滔滔不絕說著,老人則默不作聲瞅著我,他明白了。

 

打這以后,感覺白樺老師對我有進一步的了解和信任。他會告訴我,他要參加什么活動,有時候他也會說,誰要來采訪他。有時候甚至會跟我說他要到北京看彩排,會會老朋友。我聽了后,就叫他多保重身體要緊!

 

難忘的是那一天。陽光明媚的周日上午,我去看望老人家。他特別高興,跟我聊了特別多,還把他的夫人叫過來,和我合影拍照。那一天,我感覺是咱們認識交往以來,談的時間最長,最開心的一天。我想,假如此時,我提什么要求,他大概也有準備了。我如果叫白樺老師題一幅字,作個序,簽個名,估計他都會答應。但是我一無所求,君子之交淡如水。越是這樣,無論是白樺對我,還是我對白樺,彼此間的心靈感應歷久彌新。有時他會等我來,像小孩撒嬌似地說餃子餡好吃……

 

假如沒有余之老師那次在車上講起,沒有作家徐編輯的鼓勵,我會把和白樺相處的秘密,永遠保留在心中,直到永遠、永遠。

 

安息吧,敬愛的白樺老師。

 

“三個老頭”的故事交代完了。有人問,你寫他們干什么,我說,我從小就知道他們,對他們的感情,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他們的名字如雷貫耳,在共和國這段歷史中,是繞不開的人物。在他們的晚年,我有幸和他們相識相處,建立了彼此信任的感情,我感到這是我的幸運。

 

我沒有把他們當作什么了不起的人,我只把他們當作鄰家老伯,當作教我讀書的老師,當作在公園椅子上坐著的羸弱而又寂寞老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三個老頭”需要我們晚一輩的人有一種善良而又陽光的心態。

 

他們極有才華,種種原因使他們卷入人生拷問、考驗的旋渦中,這是歷史的悲劇,也是他們在時代背景中的人生風浪。

 

  “老頭、老頭,老頭沒有啦,老頭子出來了”,“三匹馬,在前走,三個老頭在后頭”……我又和小外孫說起來這些老掉牙的故事,F在三個老頭,其中已經有兩個老頭沒有了,先后已于2016年4月和2019年1月逝世了,F在還有一個老朱頭,也已90高齡了。我祝他健康,長壽,把他念茲在茲的《全集》編輯好。但愿老朱頭在有生之年,能為我的書架再添一套由他簽名的“大部頭”。

 

責任編輯:張國民
發表評論
請自覺遵守互聯網相關的政策法規,嚴禁發布色情、暴力、反動的言論。
用戶名: 驗證碼:點擊我更換圖片
最新評論

欄目導航
Copyright © 2018-2021 中創文網 版權所有
咨詢電話:15927618989 QQ:2865185296 投稿郵箱:2865185296@qq.com
本網有部分內容來自互聯網,如對該部分主張知識產權,請來電或致函告之,本網將采取適當措施,否則,與之有關的知識產權糾紛,本網不承擔任何責任。
網站工商備案
網站備案:鄂ICP備18008340號-1
鄂公網安備42090202000246號
Top 亚洲精品无码mⅴ在线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