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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作家寫潮汕(散文五篇章)

來源:中國創新文學網 作者:溫遠輝等 時間:2019-02-17

 

編者按:

廣東潮汕地區位于廣東省與福建省的連接處,地處我國東南沿海,被稱之為“省尾國角”,是全國人口密度較大的地區之一,歷來為粵東、贛東南、閩西南的商品集散地。其獨特的地理位置和潮汕人細致嚴謹的風格成就了潮汕獨特的文化品牌。本網副總編輯許小鳴特別組織的“廣東作家寫潮汕”系列散文,值得一切關心潮汕地區經濟、社會、人文和文化的讀者品讀。

 

秋到文里

溫遠輝

 

秋天的夕暉灑在土墻上,暖洋洋的,光線愈發明亮起來,光線中浮動著的塵屑,似乎也染上了金色。我定眼望向土墻,上面的小石子和草筋好像也有了黃澄澄的感覺,整面墻仿佛布滿金色的線條,讓這面承載著歲月滄?毯鄣耐翂,顯得更加古樸和厚重起來。

這是文里村的一條古巷道,古名叫藤巷,全長400多米,呈東西走向。古巷修建于南宋理宗年間,至今已有800多年的歷史。最早的時候,它是兩個村寨墻之間狹長的通道,一邊是多文里村,一邊是西垅村。巷子不寬,一個成年人兩臂一伸,好像就能觸到兩邊的土墻。路面鋪上了水泥,這是與整個古巷的古舊風格唯一不協調的地方,想必在舊時光里,它是用麻石鋪就的吧,或者是碎石的,承載了多少先人的腳步,早已坑洼不平,走上去深一腳淺一腳,感受到的是命運的趑趄。由巷子的古名而遙想,它或許曾經垂滿藤蔓,枝葉婆娑,風一吹,枝條翻飛,葉兒窸窣作響;有月光的夜晚,人在幽深的巷子里踽踽獨行,影子長長的可不就像藤蔓一樣么。一條巷子連著兩個不同姓氏的村莊,漫長的時光里,它該衍生出多少悲歡離合的故事,見證多少人世的滄桑。

儒雅的村支書謝秋強笑吟吟的往前引路,慢聲細氣地講解古巷的歷史。我們一行人一邊聽著講解,一邊四下打量,還不時撫摸一下墻體。有人蹲下身子去查看黝黑的石基,有人將手當尺子,一寸一寸丈量著墻體,似乎從凹凸殘損的地方,能夠找出宋元明清不同時期留在上面不同的印痕。當年批蕩勻滑的墻身,被歲月的風雨侵蝕得斑駁粗糲,觸手一片沁涼,仿佛觸到了人事更迭的蒼涼,所幸尚有夕暉播灑手背,并滲入指縫,讓手掌有了些許溫煦的感覺。有人猛地招呼,大家快看呀,多紅火的花!我抬起眼往前方望去,果真,右邊墻垣上頭,一大篷勒杜鵑探過頭來,紅花灼灼,映襯著晚霞,亮人眼睛,也讓人的心情為之喜悅。循著西巷口的方向望出去,但見高樓林立,現代城市的氣息撲面而來,恍惚間,便有了時光錯位的感覺。

作為文物保護單位,巷子平日里是鎖著的,只偶爾提供給參觀者走走看看,或者是讓回鄉的親人憑吊慨嘆。文里村人總是小心翼翼地打開它,就像打開珍貴的歷史記憶。在我看來,它更像是時光的隧道,時光的橋梁,連接八百年時光,連接著現代文里村和古韻古味的文里村,也連接著未來。似乎這古巷太值得回味了,它時光隧道的價值太值得珍惜,不聲不響中,謝書記又帶我們折返回去,重走了一次,仿佛將我們從現代的城鎮,又拉回到古舊的村落里,拉回到遙想和回味之中。后來,我回想起來,在文里村的幾天的采風里,予我印象最深的還是古巷之行。它已成為一種象征,一種預示,如同時間的記憶的針眼,將所有關于文里村的線索都穿系起來,讓人能夠憬悟,為什么文里村能夠將現代和傳統那么好地融合在一起。

文里村坐落在潮汕平原,依傍韓江。據記載,文里村始建于北宋,迄今已有950余年的歷史,系廣東鄞氏、潮汕謝氏的發祥地,后來發展成五個南遷移民小村落,有十個姓的大族共居其間。到了清代,由于地少人多,村與村相鄰愈緊,五村鄉紳便合計,為免以鄰為壑,大家能夠瑞氣祥和睦鄰而居,倒不如將五村合并而成一個大村。村名號“文里”,是因為明朝正德年間,村里出了楊琠、楊瑋“一門雙進士”,皆有政聲,為官清廉。楊琠致仕回鄉后,為桑梓鄉親辦了許多好事實事,后人為紀念他,立《楊公功德碑》,贊其曰“揚文以里”。合村時,便取其中嘉意,遂成新村之名。村名昭示了,要以耕讀傳家,崇文重教,以文治里,以文成里。從此,文里村代代相傳,秉善承德,文風煥然,民風淳化。參觀村委會三樓“博雅堂”展廳時,我見到著名作家黃國欽所撰的燕頷格聯“斯文鄉韻,睦里家風”,道出的正是一脈之源的奧秘。

今天的文里村與潮安區中心鎮庵埠交織在一起,鎮中有村,村中有鎮,潮汕公路和多條城區主干道橫亙于村中,雖然全村只有3.5平方公里,卻已經徹底城鎮化,村民全部洗腳上田。昔日阡陌縱橫、風吹稻浪、炊煙四起、漁舟唱晚的韓江畔農村景象,早已了無蹤跡,代之而來的是城鎮化新農村的現代模樣,通衢縱橫,街市繁華,商鋪鱗次櫛比,F代的文里村,百年老字號不下20家,注冊經營的商號就有五六百家,食品制造和印刷包裝的企業100多家,還有五星級酒店、大型超市、影劇院、運動休閑場館等等。對初來乍到的人,你對他說,這是一個村莊,是一個古村落,他一定會對你嗤之以鼻。

猛一看文里村,誰都不得不承認它是一座現代的城鎮?墒,你繞過那些高樓大廈,往里面走,穿過小橋和河涌,林木掩隱處,就能遇見潮州方言稱為“老厝”的老院落老房子,錯落有致,精美壯觀,即便與現代高樓依傍,也不失其古樸典雅、幽深嫻靜的韻味,仿佛又有一個文里村深藏于此。一外一里,一動一靜,一現代一傳統,一商貿一文化,卻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而且互相映襯,更添光彩。只有流連其間,浸潤其里,才能真正體會到,文里是鎮,也是村;是繁華商埠,也是水鄉、僑鄉,是海濱鄒魯之邑。單就文化建設而言,村里就有圖書館、展覽廳,有非遺項目的英歌舞隊、鯉魚舞隊,還有醒獅舞隊、麒麟舞隊、龍舟隊、潮樂隊、錦標鑼鼓隊等等。而古色古香的公祠家廟眾多,相傳有36座,目前已修繕的有二十多座,許多的公祠家廟都成為文化場所。比如楊公祠便是村里潮樂隊的排練場所,在那里,我們欣賞了一曲潮樂《告春來》,由古箏、琵琶、二弦、揚琴、二胡、長簫等傳統樂器演奏出來的曲調,古韻盎然,令人如沐春風,流連忘返。其景其情,與祠堂門前的對聯“雀苑呈祥,鳣堂集慶”之意十分契合,讓人不免心生感慨。

徜徉在小巷弄堂里,我時時有時光倒流的感覺。我們一行人隨意走進一戶新落成的小樓,素昧平生的主人熱情地請我們品嘗工夫茶,主人始終微笑著,一遍遍耐心地燒水洗杯,高沖低泡,仿佛我們是遠道而來的親人。在一座老厝,門廳的水缸植著蓮荷,內屋傳出唱腔婉轉的潮劇,時光的腳步到此似乎也放緩了下來,空氣中似乎流淌著清甜的味兒。在村里,不管是新樓房還是古舊的老厝,都是戶戶繁花,處處潮樂。就連著名的“濟公”喉寶的產區,也好像一座微型公園,綠樹婆娑,秋菊盛放,丹桂飄香。其樓上展廳和會議室競別致地擺放一排排的佛手柑花盆,馥郁的香味讓一方空間顯出了清雅的格調。該企業掌門人楊啟財長了一副彌勒佛的樣貌,總是笑口吟吟,卻不斷和我們說,他是在做“傳統”,他最渴望的就是將企業做成有文化底蘊的老字號。說得我們心生漣漪,只能一迭聲地說好。

一村雖小,內里乾坤卻大。幾天的采風,雖然總是行腳匆匆,浮光掠影,卻充實的讓人目不暇接,慨嘆不已。它讓人浮想聯翩、引人思索的地方太多了。我們說要建設社會主義的新農村,那么,農村的治理手段和農村的管理模式應當是怎樣的呢?怎樣才能快速引入現代觀念,加速現代化進程,讓村民充分享受現代化生活,又能傳承好傳統文化,保護好鮮明的地域特色呢?現代和傳統能否有機地融合在一起呢?在這方面,今天的文里村,似乎給了我們些許啟迪。

我想,對于同行的作家們來說,一定會有至少一點是始終難忘的,而只要有一點值得回想回味,不就不虛此行了嗎。在我看來,這就像老厝屋頂的瓦松之于郭小東,村極光籃球隊勇奪潮汕賽區冠軍之戰之于肖建國,族中老人小心翼翼展示的明代書法條幅之于張建渝,剛猛雄壯的英歌舞之于田瑛,公祠的雕梁畫棟和嵌瓷之于東方莎莎,太和善堂使用的1920年生產的手搖消防車之于艾云,五村十姓播遷史之于本村秀才作家李煜群……這些無不深深地吸引他們的目光,讓他們發出贊嘆之聲。告別時,著名作家伊始代表采風團撰聯“文質傳承,里舍流芳”,并揮毫書之,這樣的心聲,該集聚多少的慨嘆才能生發。而對我來說,那秋陽下的古藤巷,那條時光的甬道,早已深深地烙進我的心里。

“古訓傳承詩與禮,鄉風重情也重義。十姓同住龍鳳地,人才輩出是文里”,這是《文里之歌》的唱詞。秋天里的文里村,一派安詳、平和、富足、儒雅的氣象。在暖暖的秋陽下回望文里村,那種在現代和傳統之間來回穿越的奇妙感覺,又浮現在心間。而古藤巷,你已緊緊地牽著我的目光和思緒,一次次,仿佛讓我看到了古村的前世和今生,讓我情不自禁要瞻望,瞻望古村秋天后面的未來。

 

作者介紹:

溫遠輝,男,廣東省普寧市船埔鎮人,出生于海南省保亭縣。1985年畢業于華南師范大學中文系,2003年結業于魯迅文學院二期高級研修班(主編班)。先后任職于華南師范大學、廣東省作家協會,現供職于羊城晚報報業集團。中國詩歌學會常務理事,華南師范大學、廣東技術師范學院客座教授,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創意寫作工作坊導師,文學創作一級。曾任中國作家協會詩歌委員會委員、廣東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兼秘書長,擔任過全國茅盾文學獎、魯迅文學獎評委。曾獲廣東省魯迅文學藝術獎(文學類)、廣東省文學評論獎、《小說月報》百花獎責任編輯獎、廣東省“五個一工程”優秀作品獎等獎項。出版詩評集《善良與憂傷》、評論集《身邊的文學批評》、散文集《文字的靈光》、長篇報告文學《突破北緯十七度》(合作)、《冰點燃燒》(合作)、《感動》(合作),參與主編學術著作《寫作智慧論》《世紀之交:長篇小說與文化解讀》。選編《迷亂的星空》《如此固執地愛著》《珠江詩派——廣東百年珠江詩派詩人作品選析》等詩文選集。

 

千古風流潮州城

口黃國欽

 

生長在潮州這塊土地,每天每夜,總有一種異樣的神韻在吸引著我,昭示著我,那是一種遙遠歷史的回聲,那是一條豐沛大河在澎湃,那是冥冥中遠古的先民在吟哦。

潮州是一塊面朝大海、背靠大山的土地,五嶺橫亙身后,南方的崇山峻嶺,清翠了這里的空氣和河流。很多晚上,我常常要走出那片古老的城墻,在萬里無云的月光之下,順著河流的走向,向南眺望。隱隱看去,那一片波光粼粼的盡頭,就是大海。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想起這片土地的神奇。南海和東海,就在這里交匯,畬族就在這里誕生,烏龍茶,就在這里發源。

這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在中國大陸上,這是唯一一條自北向南流入大海的河流,是唯一一條用姓氏命名的河流?墒,在遠古的年代,這是一條沒有名字的河流,或者說,是沒有命名的河流。

這條沒有名字的河流,卻是一條桀驁不馴的河流?邕^這條河流,向東,就是福建,向北,就是江西。后來這條桀驁不馴的河流,用它甘潤豐澤的乳汁,哺育了南方兩個偉大的民系,客家人和潮州人。

悠悠歲月,走進了公元紀年,這條向南的河流,才有了初始的名字:員水。這是不知所云的名字。翻開東晉至隋的典籍,都是這樣稱呼這條河流的。也有后人用筼水來指稱這條河流,我覺得這就對了,筼是大竹,竹林。南方的崇山峻嶺,漫山遍野生長著茂密的筼筜之竹,和風吹過,郁郁蔥蔥,翠綠滿目,窸窣滿耳,透過葉隙篩落的陽光,在坡地上變幻出一幅幅光怪陸離的畫卷,任你去自由地猜想和解讀。

我曾經在一個初春和四個孟夏,溯流而上,欲窮盡這條從遠古流淌下來的河流。遠古的潮州,是一片碩大的土地,東至福州、泉州,北至汀州、虔州,西至惠州,中唐以后,才分出了漳州,公元1955年,才遷治所至汕頭,公元1965年,才拆分出梅州,公元1991年,又拆分出揭陽。于是,隸屬于廣東的潮州、梅州、汕頭、揭陽,和隸屬于福建的漳州,就一起并列在閩粵贛三省邊這塊古老的土地上。

回望歷史,古昔之時,這一片廣袤的大地,人煙稀少,林木茂盛,峰巒起伏,重山疊嶂,嵐氣、霧氣、濕氣、瘴氣彌漫,輋民在大山深處追逐野獸,蟒蛇、野象、熊羆、虎豹四處出沒,鱷魚在溪流河谷隨處潛伏。南方山地的這一條河流,危機四伏,殺氣重重。野象、虎豹在州城周圍出沒,這還沒有什么,人們可以避之,也可以成群結隊,吶喊而過。倒是鱷魚這個魔障,如鬼魅附身,經常伏擊在州城周圍這段員水,伺機浮出江面,吞噬涉水和搭渡過河的行人。

遙想當年,剛剛被鱷魚吞噬了親人和牲畜的鄉民,在員水之濱嚎啕大哭,他們怎么也想不明白,剛才還風平浪靜的河流,怎么霎時就血雨腥風,就冒出這么丑陋兇狠的、披著盔甲一樣的惡物。

惡物。惡魚。惡溪。在鄉民傷心無助的哭說中,惡溪,就漸漸代替員水,變成了這條河流的名稱。

這個時候,在遙遠的天際,在西北的上都長安,一個人,從此改寫了這條河流的歷史。這個人,叫做韓愈。

公元819年,刑部侍郎韓愈,上書《論佛骨表》,直言佛之種種迷惑人心,殘害社稷、民生,反對憲宗妄佛,諫迎佛骨。這一下,觸怒了喜迎舍利,意欲彰顯太平盛世的憲宗;实郾┡,欲殺韓愈。一時間,朝廷上下,百官肅立,一片噤聲。后來,宰相崔群、裴度等一眾大臣,次第出列,竭力說情,憲宗才慢慢收起殺心,改貶韓愈為潮州刺史。

公元819年,正月十四,元宵在即,長安城里,官民人等,節氣洋洋。韓愈卻在這一天起程,遠赴偏僻荒涼的蠻煙瘴地潮州。

唐朝的潮州,是懲罰罪臣的流放之地,有唐一代,宰相常袞、李宗閔、楊嗣復、李德裕,都曾經遠貶潮州。韓愈在進入廣東,到達粵北昌樂瀧的時候,就聽說了潮州“惡溪瘴毒聚,雷電常洶洶,鱷魚大于船,牙眼怖殺儂。”關山險阻,云遮霧繞,1200年前,貶謫的韓愈,一路悲憤,一路躞蹀,一路躬身南行,出秦嶺,轉河南,入楚澤,過湖湘,下南粵,云橫秦嶺,雪擁藍關。就這樣水陸兼程,舟馬勞碌,經過兩個多月的長途跋涉,公元819年3月25日,韓愈終于到達了潮州。

面對轄地鱷害嚴重的現實,新任刺史深深覺得,治理潮州,當首推驅鱷。于是,他開始了準備。歷史,也開始了一種厚重的書寫。

翻開志書,這條向南的河流,東晉至隋稱員水,唐至北宋稱惡溪,南宋稱韓水,也叫鱷溪,元、明稱鱷溪,也叫韓江,至清才定稱韓江。

在韓愈那個時代,這條河流,無論上游下游,統名惡溪!冻敝葜尽穼合{魚之害載曰:“遇人畜以尾卷而食之”,“伏于水邊,遇人畜象豕鹿獐走崖岸之上,輒嗥叫。聞其聲怖懼落崖,鱷得而食之。”鱷魚為害這么酷烈,而韓愈的前任,卻無動于衷,或者束手無策。一個好官,就在這個時候,彰顯了他的品格,一段歷史,就在這個時候,開始傳播千秋。

從貶謫的悲憤中走出來的韓愈,坐下來,他深思著,一只手慢慢地磨起了面前的硯臺。“維年月日,潮州刺史韓愈,使軍事衙推秦濟,以羊一豕一,投惡溪之潭水,以為鱷魚食,……”這樣,一篇光照萬古的祭文《鱷魚文》,就從韓愈的心中,慢慢地流瀉到州衙簡樸的公案幾上,流到潮州衙內卷軼浩瀚的文牘之中,流到歷史無窮無盡的深處。

驅鱷的那天,應該是一個陰天。上午,天色凝重,無風無日,也無云彩。韓愈,就站在惡溪邊上,朗聲宣讀:“維年月日,……”這種先通過祭的形式,作一次聲勢浩大的動員,以消除百姓心中的畏懼,增強驅鱷除鱷的決心和信心,是當時當地,生活在惡溪邊上,韓愈和他的屬民,所能採取的唯一可行的形式和途徑。

歲月,如河流一樣滔滔流走,那個祭鱷的早晨,卻變成了口碑,流傳在無數代潮州人的口中心中。在惡溪北堤的北端,如今叫做韓江北堤的北端,有一座祭鱷臺,這是一座高古的白石高臺。相傳,這里就是當年韓愈祭鱷的地方;也有人說,不對,當年韓愈祭鱷的地方已不可考;還有人說,當年韓愈祭鱷,在另外的地方。

歲月沉沉,青山脈脈,韓愈在哪里祭鱷,很重要嗎?讓他們去爭吧。我只愿意知道,韓愈祭鱷驅鱷,是一個事實;我只愿意知道,相傳韓愈祭鱷的祭鱷臺,是一個民心向背的永遠的記載;我只愿意知道,韓江,是為了紀念韓愈而得名。

潮州的很多地方,自古都建有韓詞。磷溪水南都的韓祠,每年的9月9日,韓愈誕辰的那天,鄉民就舉行隆重的游神賽會。這種遙遠的儀式,這炷遙遠的香火,自唐宋開始,一直至今。

在潮州城東筆架山麓,亦有一座始建于公元999年的韓祠,這是迄今我國紀念韓愈的一座歷史最攸久,保存最完整的祠宇。小時候,我就常常走過湘子橋,來到這座森森的祠宇。那時候,祠堂有些破敗,青苔有些恣肆,墻面和地面,有山水漫出、滲出,常常祠堂里,就我一個人。散漫在這座濕漉漉的祠宇里,我漫無目的。也許是一種天性,也許是一種本真,別人家的孩子,在北堤上放風箏,在南堤上“騎馬戰”,我卻在這座衰敗的祠宇,面對四壁的舊碑。

至今,我仍然為祠堂里的一方石碑震撼。在漫長的童年、少年歲月,我只認得這方碑上的文字:“功不在禹下”。禹是中遠古時候的部落聯盟領袖,鯀之子。鯀治水失敗之后,禹奉舜帝之命治理洪水,他帶領先民疏通江河,興修溝渠,發展農業,治水13年中,三過家門而不入。韓愈刺潮,驅鱷魚,筑堤壩,疏澇漬,勸農桑,釋奴隸,興教育,開人心,所作所為,與禹何其相似乃爾。后來,我13歲,“文化大革命”了,這座筆架山麓的祠宇,卻神奇地保存下來。

 

記得小時候,是常常要到韓山麓的韓文公祠玩耍的。那時候,韓公祠前那二棵韓公手植的橡樹,已經年久不見蹤影了,卻有一株高可擎天的木棉樹,鐵骨錚錚地聳立著,給一千年前的祠堂,撐出了一片森然的肅穆和暗綠。

韓山的林木是常綠的。一年四季的綠葉,就掩映著這一座綠色的青磚砌就的祠,還有祠旁蒼蒼的綠苔下,那一道流水潺緩的深深的澗。

少年不知愁滋味。我們就在這落滿綠葉的祠堂前,青鳥寂寞的啁啾里,拾一朵朵樹上灑落的紅棉。

那時候,我們不懂韓山麓上為什么要蓋一座韓公祠,韓公祠里的韓文公,為什么又要受潮州人世代的景仰和崇拜呢?

后來讀詩書,才知道了歷史上這位韓文公,于潮州是大有恩惠的。

古時候,遠在天涯海角旁的潮之州,曾經是一個荒涼的地方。府書上寫著,那時候,這里陸上有野象出沒,溪河有惡鱷吃人。在中原人的想象里,這里就成了不毛之地的“蠻境”。“風雨瘴昏蠻海日,煙波魂斷惡溪時”、“惡溪毒瘴聚,雷電常洶洶”,就都是形容當時的情形的。

但是,悲吟過“海氣昏昏水拍天”,“好收吾骨瘴江邊”的韓愈呢,流放到了潮州后,卻沒有心思去消沉。“潮陽文物區,韓公實肇造”。啟賢才,開風化,興教育,辦公學,就是韓公的大作為。“至今潮陽人,比屋皆詩書”,“島嶼絕無田二客,詩書多似魯諸生”,“不有韓夫子,人心尚草萊”。這些是不是表明了,崇文重教的潮州人,讀書之風肇于此?

又記得小時候,又常常要到太平路上去玩的。那時候,十里繁華的太平路,是全國獨一無二的石牌坊街,四五十座石牌坊,就沿著那條窄窄的街,一溜兒古色古香地排開來。孫中山、周恩來……那些中國近代歷史上的英雄漢,就都曾經跨駿馬,“嘀嘀答答”街上過。

在潮州人的心目中,石牌坊街的石牌坊中,“十相留聲”的大牌坊,是尤為值得珍重的。那一座高古嵯峨的牌坊,是潮州從蠻荒走向文明的歷史見證,是中原文化與嶺東地方文化交融的記錄。一個國家的歷史文化的名城,從這座巍巍的牌坊里,是可以看到她的縮影的。

古時候,這個后來被稱為“嶺海名邦”、“嶺東首邑”的地方,曾經是一個犯罪官員的流放地。韓愈之后呢,還有很多宰相被貶到潮州。唐朝的常袞、李宗閔、楊嗣復、李德裕;宋朝的陳堯佐、趙鼎、吳潛;再后來,到過潮州的宰相,還有正氣浩浩的張世杰、陸秀夫和文天祥。能夠身為百官之首的這些人,都是具有很高的文化素養和組織領導能力的。于是他們的到來,就給“有海無天地”,“有罪乃竄流”的古潮州,帶來了中原泱泱的文化。

那個唐朝的常袞,到潮州之后就花心血“辦學校,勸農桑”;貶做潮州通判的陳堯佐呢,則“修孔子廟,作韓吏部祠,選潮民秀者勸以學。”于是后來,陳先生返回到京城后,在送別登第的潮州舉子時,對他曾經灑過心血和汗水的地方,由衷地詠贊:“休嗟城邑住天荒,已得仙枝耀故鄉。從此方輿載人物,海濱鄒魯是潮陽。”于是,一個被譽為“海濱鄒魯”的潮州,就從這個時候起,開始了千古風流的歷史。

“地瘦栽松柏,家貧子讀書。”禮部尚書王大寶,就是這樣向宋朝的孝宗皇帝,介紹家鄉潮州的風尚的。而今,在太平路的這些石牌坊中,最使潮州人驕傲的,正是這些選舉坊:四進士坊、五賢坊、六賢坊、七俊坊、狀元坊……這是唐宋以來,中原文化與嶺南文化交融結出的碩果。也是古時候潮州人杰地靈、人才輩出、人文薈萃的明證。

是啊,宋朝的時候,潮州就出過了榜眼王大寶,探花姚宏中,明朝和清朝呢,更出過了狀元林大欽和黃仁勇。

據地方志記載,自唐宋以來,單單潮州府治所在的本土,進士及第的,就有182人。于是,在中原人的眼睛里,潮州不再是“鱷魚大于船,牙眼怖殺濃”,“颶風有時作,掀簸真差事”的地方了,F在,靈靈秀秀的潮州,在往來官旅的眼里,是“潮陽山水東南奇,魚鹽城郭民熙熙,當時為撰元圣碑,而今風俗鄒魯為”;是“看著南州奇觀了,人間山水不須看”的勝地了。

于是,那個樹被稱為“瘴樹”,花則謂“蠻花”的“鬼地方”,就變成了白居易、賈島、梅堯臣、周敦頤、王安石、蘇東坡、楊萬里、朱熹等歷代詩人吟詠的地方。“不必鳳凰山上問,此山東向西湖平”,“抱郭環湖秀一峰,仙關佛閣架重重”,“溪流橫過一彎碧,山色平分兩岸青”,“此若有田能借客,康成終欲老耕耘”。

“山川鐘靈秀”,“天遙眼界寬”。在中原文化的熏陶下,“直到天南潮水頭”的潮州城,歷史上就出過了許多知名的文人和學士,出過了許多的名宦和名流。歷朝歷代的史書上,便把這些人稱為潮州的前八賢、后八賢;前七賢、后七賢;后來呢,還有明代的前七賢和后七賢。而培養出人才的學校呢,是一如既往地存在著,F在,漫游潮州古城區,還可以歷歷在目地看到,唐宋時“笑談面生春”,“詩書相討論”的城南書莊、元公書院,元朝時的韓山書院,也還完好地保存著,成為現代教書育人的好地方。

“舊日潮州底處所,如今風物冠南方。”南宋詩人楊萬里,八百年前的詩歌,在嶺東嶺南的大地上,就這樣日夜不停地吟唱……

 

作者簡介:

黃國欽,廣東潮州人,現居廣州。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廣東省作家協會主席團成員,一級作家。

曾任廣東省文聯第三屆、四屆、五屆、六屆委員,第六屆主席團成員,潮州市文聯主席、作家協會主席、《韓江》雜志主編。

作品散見于《作品》《花城》《延河》《散文》《美文》《草原》《飛天》《芒種》《紅巖》《青海湖》《廣西文學》《福建文學》《安徽文學》《四川文學》《廣州文藝》《電視·電影·文學》《散文選刊》《人民日報》《光明日報》《工人日報》《文藝報》《文學報》等報刊;出版《心路屐痕》《夢年紀事》《青春筆記》《蘭舍筆記》《花草含情》等12部,藝術散文1部,有8部電視音樂散文在中央電視臺、廣東電視臺播出。部分作品被翻譯成英、法、俄、匈牙利語在海外出版。

 

下午穿街而過

鄞 珊

 

粿 條

街上的陽光白晃晃,把人都趕回自家的屋子,蟬占據著夏日的天空,它們在槐樹、榕樹蔭里隱藏著身影,那些此起彼伏的聲音穿街過巷,抵達墻里面,懶懨懨的人已挫去了這些聲音的尖銳,整個精神倒像靠著這些聲音歇息。

大黑狗仍在路上晃蕩,這是它們的地盤,它們邊走邊搖晃著尾巴,街上的不知什么時候丟下的啃剩的骨頭、某些食物的殘渣……這是永遠都得尋覓的路。它們左舔舔、右舔舔,好像只是過過舌頭的癮,并不顯得饑餓。坐在腌制廠門口的黃狗一直張大嘴巴,晾著它那長長的舌頭,那些唾液就順著舌頭流了下來,大人卻說它們不是饞嘴饞的。

下午三四點,日頭漸漸溫和,透過榕樹的陽光慢慢收金斂銀,街那邊的竹板聲隱約可辨,像喚醒午睡的居民。孩子的聲音開始顯露,他們跑出去,遠遠看到賣粿條面條的擔子停歇在那端,有買家從家里端著搪瓷口壺等著他泡賣,熱氣騰騰的白煙裊裊升起。孩子們趕緊跑回家里,必須在這擔子到來之前磨得大人的錢掉下來。軟纏硬磨,五分錢或一毛錢,若有自己的積攢,便容易讓大人的口袋掉下2分3分的毫子。1分2分的小錢大人容易掏,五分錢畢竟已經占用大筆的家用了,打理家務的大人會算計著2分錢一斤的田螺和三分錢一兩斤的芥藍合計成一頓飯菜。

擔子越來越逼近了,已得錢幣的孩子拿著口壺邊張望、邊琢磨著是否換個大點的口壺,誰家里沒有幾個這樣的搪瓷口壺?老的壺口磨損了黑邊,露出褐色的不知道是銹還是底,外面是陳年的看不清的圖案花紋,斑斑駁駁,若是大些也還值得。拿口壺必定思索再三,太大會招笑話,周邊鄰居會笑你貪心;拿出的口壺太小的話必定吃虧,讓賣粿條的老頭少舀些湯水,慢慢的一壺讓他覺得舀多了。當然,家里的搪瓷口壺若是新的而且有新穎的圖畫那自當別論,招來的驚嘆和羨慕的眼光即使少舀些湯水,最起碼也大大滿足了虛榮心,何況多與少也只是壺大小的錯覺,我們每次吃完這搪瓷口壺粿條都會拿大的壺跟小的壺比,發現老頭子很是神奇,以為裝得多的大口壺有時反而盛的少,因為他瞧著口壺大,必定只盛半壺甚至不夠一半,只不過跟他多要點湯時可以顯得理直氣壯。

擔子停完一家,繼續慢悠悠地向前挪動,老頭邊走邊打他手里的竹板,竹板油黑發亮,可以媲美剃頭店師傅刮刀的油布,發出的聲音鏗鏘有力,完全不像這老頭一副懨懨老狀。叫住他的,急急從家里掀簾而出,一手拿口壺,一手拿一毛的紙票。

擔子前頭是一個木架子,放著個蜂窩煤炭爐,爐上面躺一個大鐵鍋,木架子伸出的板子上就放著粿條和面條,每個人都有兩種選擇,泡粿條還是泡面條?豐盛的配料也占據著木板還有地方:肉丸子、肉餅片,其他的就是調味料:蔥花油、芹菜珠子、芫荽、魚露、味精,還有剁得爛碎像泥一樣的生豬肉泥,用竹片子抹上一抹子放口壺里,滾燙的湯一舀進去即熟,鮮美無比。一毛錢是最大的開銷了,可以選擇加肉丸子或是一兩片肉餅片子。

為了選擇粿條或面條,買者經常會在擔子前猶豫大半天,人生這樣的選擇并不少,非此則彼,就像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一樣,魚誰個沒見過?況且活蹦亂跳的魚就在前面小溪里,但熊掌只是茶余飯后的談資罷了。所以,粿條與面條幾乎是他們艱難的抉擇,畢竟是一毛錢吶!吃罷粿條,總會設想一下面條的味道。我是必定后悔一番的,吃了面條,以為沒吃的粿條味道會更好,吃了粿條,想想面條會更饞人。

擔子前面熱情沸騰,后面也不甘寂寞,哐當地響。后面的擔子里放的是一個盛水的大陶甕,水有著白色的渾濁物,碗、筷、勺子就放里面,街上的男人若是要吃,便叫上一碗,碗是從水缸里撈出來的,濕漉漉,往撂在繩子上的抹布一抹,便是干凈的了,盛上熱騰騰的粿條,自己再從水里撈出筷子,往身上一搽,蹲在地上,美美地吃上一碗。擔子也必定等他的這一碗吃完,把碗筷往陶甕里一丟,才可繼續前行,老頭不急,就當歇息會?粗自诘厣线駠u吃著的食客,老頭滿意地解開扎在腰上的大格子浴巾,擦擦汗,喘喘氣,汗花綴成些許笑意。

趁擔子還在停歇,沒爭取到錢的孩子會趕緊廝磨,在擔子走掉之前大人也進行著激烈的思想斗爭,要遷就孩子還是讓孩子留下失望?若有些軟弱妥協下來,孩子成功了,歡快地拿起口壺一溜煙跑出去,追上剛走幾步的擔子,讓他停下來,美美地泡上一泡面條。

這邊傳出哭聲,擔子已走遠,無望的孩子哭鬧起來。大人任由他哭去,哭完了算,若哭煩了,必會招來一頓打,這打倒不那么可怕,是半點狠勁也沒有,大人本來就有點理虧和愧疚,特別是看到鄰居家的小孩端著那熱乎乎的口壺小心翼翼的轉進家門,一路旋風掃去自家門前的光彩,大約覺得還有點面子上的欠缺,自己只有鉆進里屋。

外婆看著老頭的擔子,總是說,馬上就要做晚飯了。這樣的說法毫無說服力,連外婆自己說話的尾音也收進肚腹里。

勾花的女子買得坦然,錢是自己積攢的,大概所有會勾花的女孩子都能制約自己的饞勁吧,她們不常買,偶爾買了,臉上露出點羞澀,匆匆出街,急急地端回家里去;蛟S支使弟妹代勞,弟妹是樂得做這差事的,因為不會白做,等會馬上就著壺口啜幾口,做姐姐的還會用筷子扒幾根粿條進他口里。這么幾口也就滿足了,看著姐姐開始吃這一壺粿條,他舔舔口,香氣一直縈繞著屋子,他繼續干活、玩耍,滋味十足起來。

人生大約沒有其他的想法了。

雖然停停歇歇,老頭挑著擔子走完這條街的時間大致相同,他賣完這一擔粿條回家也大致在晚飯時分,沒有鐘表,只有天色,天暗下之前,這一擔子東西都會告罄,偶爾剩下的,到了家門口,樂壞了鄰里的孩子,他會招呼他們過來,把剩下的粿條、面條泡上,雖然沒下肉,單沖那熬了一天的湯,就足以饞人。他們會匆匆瓜分了,還得爭分奪秒,要不然誰家里的大人出來,定會嘴頭罵上一番:饞嘴、貪吃……分明是虧欠人家老頭。

孩子的家里已傳來母親的叫飯聲,匆忙回應,嘴一抹,溜進自家屋里,大人哪不曉得帶著滿是粿條香氣的孩子干了哪些事?心里美著,嘴頭不說,看他埋頭扒飯,沒了一向的狠勁,少夾了盤子里的菜肴,做母親的也睜只眼閉只眼了。

下午,便這樣穿街而過。

橘黃的燈光叫響了夜晚的熱鬧。

 

豆花•草粿

“豆花——草菓——”

這白色、黑色黑白分明的物體從后面追著我的思維,從記憶里滑了出來。

奇怪這么重要的內容居然沒有占據我心靈的半壁江山。當我把它提到我的記憶來時,它卻是如此充沛地充盈著我的味覺。

“豆花——草菓——”

這叫賣聲不是每天都能聽到,他沒有雪條弟那么按時就位,沒有粿條伯例行公事般的成為鐘點。它更像電影里的特務,在不及防的時候突然地冒了出來。它可以在下午,也可以在上午,更多時候是在下午,想吃草菓的有時等不到它的到來。它沒有定時,賣草菓的也絕不是一個賣家,有女的、有男的,但都是大人挑的擔,那么前后兩大陶缸汁料,多少斤的重量!一缸豆花,一缸草菓,滿滿的,賣到我們這里,掀開蓋子,經常是半缸子的。

籃子嬸家門前有根高高的電線桿,賣豆花草菓的單子就停歇在她家門口,賣豆花草菓的大嬸斜靠在電線桿,電線桿讓她喘氣漸漸平緩下來;@子嬸早端著碗出來了,后面緊跟著她的兩個小兒子,大的遠遠站在門口,沒有像他兩個弟弟一樣拉著他媽的衣襟。他知道吃豆花時不會少了他一口的。一個嚷著要豆花,一個嚷著要草菓,盛豆花的缸在前頭,盛草菓的缸在后面,兩個一模一樣的缸,蓋著木蓋子,木蓋子包著發黃的白布,包剩下的布在蓋子上面扎成像老人的發髻,剛好成了一個提手,賣豆花的一提這“發髻”,缸里面熱氣升騰起來,我們探出頭,透過白色的熱氣,才能瞧得清楚里面是黑色的草菓還是白色的豆花。草菓一碗兩分錢,豆花三分錢,兩個小搪瓷缸里就放著白糖和紅糖。每一碗豆花和草菓都分兩次澆糖,她會舀上一勺子,剛好半碗,就給上面澆上一層糖,繼續添加一勺子,這下滿碗了,又在上面澆上一層,這樣下面的豆花或是草菓一樣是甜的。

草菓澆白糖,豆花澆紅糖,黑色加白色,白色加黃色。一樣是甜的,但色彩的搭配就上來了。一直弄不明白,能不能草菓澆紅糖,豆花澆白糖?草菓嬸只是笑笑說,還沒有這樣的。她依然給你她的搭配。

不經意籃子嬸背后的兩個兒子已經打起來了。一個被推倒在地;@子嬸一手把被推倒在地哭叫的小兒子拉起來,一手給了老二連續的幾個耳光。這下還兩個都哭將起來。

幸虧草菓已經在進行當中,兩個的爭斗已顧不得自己原先是要黑還是白了,草菓嬸的碗是很淺的,盛的不多,自己家拿出來的碗是竹碗,竹碗并不是竹子做的,而是大大的粗瓷,繪有青花竹子,這樣的碗盛得多,草菓嬸那碗倒出來的草菓只夠墊竹碗的底。

籃子嬸這下叫的是兩碗,她兩個竹碗疊著。

兩個兒子看著忙碌舀著草菓的草菓嬸,馬上停止了哭泣;@子嬸遞過了四分錢,手端著兩碗草菓回頭進屋。兩個兒子也急忙跟進。

回家里這兩碗草菓她可以用盛菜的小陶碗分了,五份,三個兒子三份,自己和祖奶奶各一份。祖奶奶喜歡吃,沒有多少牙齒了,草菓這種東西最適合她吃了,況且她喜歡這苦中帶甜的味道。沒沾到白糖的草菓有著苦中的甘,沾到白糖的草菓又甜又甘,還得小心它一骨碌進嘴里,喝這個不要勺子的,嘴巴直接在碗沿,慢慢唏噓,讓它一小部分一小部分地滑進嘴里,舔舔,品品,那樣的滑潤,在滑進喉嚨同時融化成液體,溫暖地流進自己的胃里面。

祖奶奶一小碗的草菓可以在門口“挪”上半天。我們一直沒看到她有牙齒,她吃東西只見她的嘴在挪動,這碗黑色的東西慢慢見少,直到剩下些汁液,汁液因為白糖融化,出乎尋常地甜,當她把碗里的汁液倒進嘴里時,碗底朝天,還在砸吧嘴巴時,籃子嬸及時地把她嘴里的碗端去洗。他們母子四個的碗已經洗好了。三個孩子該玩的玩去,該干活的干活去,草菓不定已經消耗完了。

祖奶奶還坐在藤椅上,有點發愣,嘴里還在動著,那些草菓的汁一定還沒完全流進肚子里,整個下午,她就停滯在這碗草菓中。

她是喜歡豆花的,最喜歡吃的還是豆花,豆花在草菓面前顯得了它的高貴。若買豆花就只有一碗了,三分錢,兩碗就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了。雖然祖奶奶不會說要,但籃子嬸有時也會叫上一碗,專門給祖奶奶的,三個兒子不會爭,只有小兒子會纏在祖奶奶身邊,像蜜蜂一樣,總能得到祖奶奶的把碗移到他跟前的一口、兩口,在低矮的閣樓上晾衣服的籃子嬸會突然冒出聲音:夠了夠了,留著祖奶奶吃。

小兒子才悻悻離開。

祖奶奶的豆花吃得都沒煙了,從一開始冒出來的白煙,我們幾口就能唏噓下去的豆花,她非得砸巴砸巴地吃個大半天。好端端地把那碗極其美好的食物吃得讓我有些反胃。

豆花草菓的決定權大多是大人,她們本身就很想買,說的是吃了去火氣,看她們吃得那么美,好像跟火氣毫無關系;饸饣蛟S只是個借口,可是這借口是非常值得我們高興的。我們可以纏著大人說:買豆花草菓?

若是她們覺得需要去火氣,草菓嬸的擔子停在一家門口,有時得舀得缸里面的草菓都少了一大截。

很多大人都需要去火氣,特別是看到圍上去買的人多了,特別是看到缸子里的草菓越來越少了。她們的心也會隨著下午的日頭下山而著急起來,她們這樣的借口便開始起作用。

下午一下子結束在草菓擔子的熱鬧中,那一缸黑色、白色的東西就像夕陽,被整條街的人吃進肚子里了。

 

作者簡介:

鄞珊,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國家二級美術師、二級作家。已在《詩刊》《詩歌月刊》《散文百家》《雨花》《廣州文藝》《羊城晚報》等發表作品,被《讀者》《作家文摘》等轉載。出版《雁飛時》《天籟跫音》《閑茶逸致》《草根紙上的流年》《刀耕墨旅》五部!恫莞埳系牧髂辍啡雵诹鶎敏斞肝膶W獎。國畫作品獲“廣東省第四屆中國畫展”金獎(為廣東美術館收藏)。

 

盛夏與南溪打了個照面(外一章)

許小鳴

 

南溪鎮位于普寧市的東南方,從揭陽城驅車也就二三十公里的路程。南溪鎮在普寧境內,地處平原,農耕文化是其發祥之根。鎮內河道縱橫交錯,流水四通八達,有總長約80公里的水道,將鎮內四十多個村莊連結在一起,田園風光仍使其保留了原生態的樣式,風清水秀,令人神往。

南溪鎮的鎮址就在南溪村,南溪村創建于明洪武年間,因為村子的南邊瀕臨長長的河流,故而得名“南溪”。

南溪村前的河面水域寬廣,當地的老人告訴我,每年都會在這里舉辦龍舟賽,村里還藏有乾隆年間的老龍頭,那龍頭已經被供奉在廟里當鎮寨之寶了。水邊古榕濃陰如蓋,密根低垂,粵東水鄉特有的氣息在空氣里四處流動。平整清澈的水面不時有魚兒躍出,撲騰出一個個小小的浪花。夏日的南風吹拂,折皺的輕波,片片鱗光顫動,如少女暗送的秋波,撩人心魄,會使人臆想聯翩。

河的一邊是鄉村的老寨,另一邊是鄉村的田野。田園的綠疏散了盛夏的酷熱,在榕樹蔭下坐下,一絲絲涼爽的風驅散了暑氣,舒服極了,我只能感嘆大自然對人類的厚愛無處不在,自然的饋贈和賜予永遠是人類所沒法理解的,人類除了知足和感恩,我想是無資格放肆的。

一聲聲蟬鳴陪伴著榕蔭下午息聊天的老人,對岸那個小型旅游公司的播音里傳來委婉而帶著鏗鏘的二胡曲,眼前的一切是遠古與現代的融合構成的一個圓滿結局。坐在這里看著流水悄悄,聽著蟬聲嘹亮,久違的感覺一襲你在鋼筋叢林里輾轉練就了的麻木,可以磨蹭一個下午都不會覺得乏味,你的手機盡管充飽了電,你的鏡頭可以盡情卯足干勁,不懂構圖,不懂對焦都沒有關系,往哪兒隨便按一個都會是一幅最完美的作品。我在樹蔭下擺弄,旁邊的阿婆十分純樸,她很好奇,像個孩子一樣詢問這個詢問那個。我沒有忽悠她,從哪里來,來干什么都告訴她。她讓我中秋記得來看熱鬧,我問什么熱鬧,她說不曉得,反正年年都這樣。最后輪到她問我吃午飯了沒,還告訴我說不遠的集市有好多好吃的,不用怕。我為她的安慰發了一個長長的暖心的笑,一個過多了都市霓虹漫天,流盞飛斛的人,吃飯似乎沒有任何欲望,尋求美食倒是不在話下。

老寨的老宅子成片成片的挨在一起,創文的風潮把墻根下的雜草平得清清爽爽,還好,振興鄉村戰略并沒有給老宅穿衣戴帽粉墻圖壁畫,它們幸運的保留了原來的面貌,那種氣息和厚重的歷史感,墻壁發出青黛的光華,傳統鄉村的寧靜在陽光下散發出來的慈祥足可以撫慰一個游子思鄉之愁。老村的歷史寫進了貝殼灰夯實的墻壁,歷盡風雨之后早已經失去了光滑的表面,露出沙礫,觸摸著粗糙的墻面,手掌不小心會被刮破。藏在窄窄的深巷里的高墻大宅,門楣上殘留的若隱若現的“耕讀傳家”“地接芳鄰”“稼穡為寶”等字樣,因為人跡罕至而今空氣中早已經充斥著淡淡的霉味,呈現出了鄉村文明的興起與衰落的歷史過程。

在陸上交通并不發達的時代,一切的運輸依賴水路,有水流的地方就有船只,有船只到的地方就有貿易。南溪村這樣的地理位置是得天獨厚的,除了人居的繁衍生殖,也是商貿活躍的集散地。在遙遠的農耕時代,一切的繁華都與水有關,南溪村四通八達的水流正是商業發展的寶地。在離岸約200米遠的距離的民宅背后,藏著一個古圩遺跡,那些岸邊民宅應該是后來才有的,至少也應該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狹窄的小巷,搖搖欲墜的門沿上邊折疊的小木樓,窗戶或側開,或者下方是活動的,只用小棍子支著對外打開。我瞬間明白潘金蓮是如何偶遇西門慶的,原來都是窗子惹的禍。撐著傘從小巷子里走過,不時要抬頭張望,擔心頭上會不會掉下來小棒子,萬一被打中,此時此刻除了自認倒霉,是萬萬派生不出艷遇的風流韻事的。

南通綢莊是唯一有商號的一家,五間連成一體的二層小樓,正中間門楣寫著“亨利”二字,左邊的店面上方寫著“南通綢莊”典型的清末民國時期的樣本,敦厚方正的陽刻字體可以窺探當年主人的營商之道,想必也不苛刻。二樓上打壞了的窗戶露出深不可測的黑洞,四周的荒涼與沒有人煙,令整個氛圍都十分死寂,真有點讓我心頭發怵。

集市不大,橫豎斜就三條很短的小巷,加起來不知道有湊夠二三十間店面沒有。除了南通綢莊有些規模,就數從巷子里轉出來臨近集市出口的幾間騎樓,看上去有做過修繕痕跡,她近靠南通綢莊,相比南通綢莊的破敗,顯得牢固工整,就像一個過氣的貴婦一樣擺在那里,猶存的風韻仍依稀可辨,光陰已經剝盡了肌膚的細膩,歲月卻融進了肌里。此時正午的陽光直豎著往下擲,聊落的氣氛似乎讓暑熱退化,微型的騎樓正在荒蕪褪去,野草和鳥榕正歡天喜地朝著這個天堂進軍,只需一場雨的時間就可變成茂林,所有的繁華將再次回歸自然,恢復平靜。

 

因水而生的百年古埠鳳凰市

楓江下游距離匯入榕江出口約六七里處,有一古渡,名曰:問津渡。問津渡連接了楓江兩岸,是古時候揭陽通往府城潮州的又一條交通要道。

揭東區玉窖鎮官碩鄉人在此臨水而居,守著兩江之水,過著富庶的詩文漁樵耕種生活。又有問津渡貫通府城潮州,水路交通暢達,貨運轉輸便利,因此招來商客如云。明末清初,鄉民便已經在這里擺賣果蔬時鮮貨物,他們將河鮮與稻米等農副產品在此交換,并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發展壯大。到了清代中期,來這里買賣的人越來越多,而且已經有外鄉人運貨到這里貿易,有了商業集市的雛形。因為問津渡臨近楓江的出口,故稱“溪頭”,所以當地人將它稱為——溪頭埠。溪頭埠位于玉窖鎮官碩鄉東南邊,屬于東邊村地盤,在依靠水路運輸的手工業時代,這里是最佳的黃金水道,商業文化開始在這里萌芽發展。

為了使集市更好的發展,必須把集市有序規范起來。于是光緒十七年(1891),在開明鄉紳李春江牽頭倡導下創建市場的意見達成一致,他召集了五社有名望的鄉紳一起開會研究。這里的五社就是現在的南面村、東面村、橋頭村、新寨村、東邊村等五個自然村。經過協商,大家形成共識,一致贊成開埠建市,遂以各社集資的形式籌建,并將地址選在溪頭埠。意見統一之后,領導者通過嚴密的土地規劃,繪圖測量,終于繪制出一個總面積為10000平方米,共有店面115間的規整集市來。經過二年的建設,該市于光緒十九年建成通商,并以官碩李氏家廟“鳳凰堂”的名字命名為“鳳凰市”。

鳳凰市是潮汕地區極為罕見的民間自發的有集中規劃和統一管理的集市。

鳳凰市劃分四門,即東門、南門、西門、北門;四街,即東街、南街、西街、后街等;還設二橫巷,中間一片寬埕。從問津渡口上岸,就見東門,上面寫著“鳳凰市”三字,至今仍然清晰可辨。進了東門就是東門街,東門街最為規范,也是鳳凰市地理位置最好的街道。街長50米、寬2.6米,南北相向鋪面各13間,整一色的木石結構騎樓,廊下寬1.8米。集市建成開埠后,凡來落戶經商的,每戶必須繳納銀元59元。對于無力繳納的人,李春江都代為墊付,待到他們經營上軌獲得利潤再作償還。為了共同利益,經營者成立了商會,集市的管理由商會負責,按成交額或傭金收取會費。收入用于教育所需與鄉里的公益事業。因為管理規范與買賣公平,自新市建成,115間店面無一空閑。為了照顧零擔散客,商會還特意在空埕上搭建簡易蓬棚供他們擺賣。因為貿易繁榮,管理規范,買賣公道,許多商鋪經營穩定,從開埠到建國初期,基本都是世襲經營。并由此產生出許多老字號。

它匯聚八方商賈,商品經營齊全得驚人,將明末新興的資本主義經濟發展推到極致。據現有的《官碩鄉志》記載,除了日常所需的農副產品交易與生產資料的流轉,以及各種手工業作坊,如釀酒坊、醬油釀坊、理發店、染布坊等等。還有中西醫寓、中西藥店、杉行、布行、古玩店、鐵鋪、貨倉、酒肆、客棧、茶樓、戲館、賭場、妓院、棺材鋪、瞑紙店等等,應有盡有。通過這些記載,你可以想象當時的鳳凰市是怎樣的熙熙攘攘,人來人往。江面舟楫往來如梭,渡口商客接踵摩肩,人頭攢動,真正的貨如輪轉。潮汕平原盛產的大米、蔗糖、甘薯等農副產品向外輸出,有的遠涉重洋,到了海外。

每個夜幕降臨,市井街燈與楓江漁火交輝相映,弦簫潮曲與鼓樂琴箏繚繞,如果那個時候有另一位畫家將這些場面描繪下來,那么它將是另一幅流傳千古的《清明上河圖》。

1939年,日寇占領了潮州、青麻山等地。楓江成了揭陽東部前沿防線。當時防線守軍為國軍獨立廿旅,旅長張壽于1940年5月4日決定對侵潮日軍進行經濟封鎖,遂下令封閉了沿線港口集貿市場,僅留下鳳凰市為出入口。在問津渡頭設卡檢查過往行人,防止大米等糧食以及錫、鎢等軍用物資流入敵占區。據說梅崗山有錫、鎢礦藏,潮陽敵占區的漢奸劣紳一直偷采偷運賣給日軍。其時負責緝私的營長陳光輝從緝私到縱私到最后同流合污而叛變投敵,造成對揭陽防線的極大破壞。他們的接頭就經常在鳳凰市的茶館、妓院完成的。

此時揭陽的農副產品以及錫、烏等礦產品皆由鳳凰市集散轉輸出口;、布匹、煤油、火柴、肥皂等日用品則從潮安的浮洋市化整為零運至鳳凰市轉銷到興梅江西等內地,一直到抗戰結束。1949年之后,人民政府在鳳凰市設立了稅務站和郵政代辦所。再后來在各種改造、批判與割尾巴的運動中,鳳凰市私人商業活動被消滅了,剩下人民公社辦的經銷社。

直到上世紀70年代末,鳳凰市的商業活動才有所復蘇,一直延續到90年代2000年初。但隨著陸上交通的發展擴大,商業貿易的中心逐漸轉移到路邊。2000年,官碩鄉在靠近國道的新寨村重新規劃了官碩新寨市場,鳳凰市徹底失去貿易功能,從此退出了歷史舞臺。

為生成此文,在這個雨啃爛了生鐵的季節,到此遛轉一圈。濕滑的青石板路發出深黛色的幽光,呈現出濃濃的歷史感,石塊在潰爛的墻體中裸露出來,破敗的木質窗欞搖搖欲墜。時光已經在這里霉變,一切從喧囂到寧靜到死寂,這里已經人跡罕至,只有兩座古神廟仍然鎮守在此,望著發黑的楓江水黯然。

鳳凰市,因天時地利人和而生,也因天時地利人和而滅,仿佛詮釋了佛家的六道,如今它就只能活在文字之中了。

 

作者簡介:

許小鳴,廣東省揭陽市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報紙專欄作家、電視節目專欄撰稿人。有小說被翻譯成英文在海外上市發行,有詩歌與散文作品被制作成朗誦片在電視文藝節目與網絡上播出;多次收入中國年度散文經典。出版作品有散文集《音符》、《凝固在蒼苔的琥珀》;詩歌集《思想的日子》;紀實《我和我的抗戰——潮汕抗戰老兵口述實錄》。揭東區愛國主義教育讀本《大脊嶺抗戰記略》!段液臀业目箲稹芬粫涣袨“八一”必讀書目,成為軍隊思想教育讀本,F供職媒體。

 

 

責任編輯:鄧復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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