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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知道的陳希同

來源: 前哨午報 作者:鄭理 時間:2019-04-02
 

2006年6月1日,陳希同在保外就醫第一天同本文作者鄭理見面時的情形

 

01

1995年4月的陳希同……

1995年的4月,對時任中共北京市委書記的陳希同來說,他是永遠不會忘記的:王寶森失蹤。王寶森自殺?焖倜饴氈芄谖宓穆殑蘸痛吨芄谖宓膬鹤又鼙狈酵瑫r進行。北京市委常委會在中南!肚谡睢氛匍_。時任黨的總書記三次找陳希同到中南海談話?倳浟铌愊MR上寫引咎辭職書。

王寶森失蹤……

1995年4月5日上午,市長李其炎在小北樓(即市長辦公樓)一樓會議廳,召開市長辦公會。這次辦公會是常務副市長王寶森唱主角,可他始終沒露面;5日下午,在市委常委會會議室,書記陳希同主持召開常委會。王寶森依然沒有出席。常委們議論紛紛,常委會無法繼續開下去,陳希同提前宣布散會。

書記召開常委會常委王寶森不出席也不請假,市長李其炎召開市長辦公會,唱主角的常務副市長不出席也不請假。王寶森到底去了哪里?他究竟在干什么?

為此,陳希同心里很是納悶。心神有些不定的王寶森究竟怎么了?!

1

常委會散會后,張百發接到李其炎的保鏢小趙的電話,便獨自一人悄悄來到市長李其炎辦公室。此時此刻,李市長正靜靜地坐在辦公室高大的靠背椅上,不知他是閉目養神,還是在琢磨什么事。他睜眼一看,見張百發進來了,趕忙請坐,并對韓秘書說:“小韓,快給百發沏茶,要沏最好的!”

百發在李市長對面坐下。李市長說:“百發同志,看來王寶森是失蹤了。”

“很有可能。”百發說,“我也這么認為。”

王寶森到底是自殺了?還是叛逃了?一個市委副書記、市長和一個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倆人分析來分析去,最后也沒分析出一個肯定的結論。

“這可是一件大事,我看咱們得趕快報告中央。”看得出來,此時此刻的張百發大事不糊涂?磥硭^腦還是挺清醒的。張百發瞧著李市長,向前微微探了探身子說,“其炎同志,你趕快給希同打電話,把我們的想法告訴他。”

“好,你考慮得很對,我這就給希同打電話。”李其炎說。

為了保密其間,李其炎拿起紅機子,一下子就撥通了陳希同的電話,開門見山,直接提出了王寶森失蹤的事情得趕快報告中央的建議。張百發就坐在電話機旁邊,當他從聽筒里聽到陳希同還是有點猶豫時,便趕緊向李其炎打了打手勢,意思是說,這事絕不能再猶豫了,得趕快勸勸希同,讓他就此事馬上向中央報告。

作為北京市委書記、中央政治局委員的陳希同,心里很清楚,此事要不要向中央報告,事關大局,迫在眉睫。其實,陳希同本人也正在考慮此事,他也是考慮來考慮去,還是沒有馬上下定決心的勇氣。就在這個十分關鍵的一瞬間,李其炎和張百發的這個電話,起了很好地促進作用,三個人的想法迅速一致起來。陳希同十分痛快地接受了倆位助手的建議。作為北京市委書記的陳希同,他馬上拿起辦公桌上的紅機子向中南海掛了緊急電話,意思是我有急事向中央報告。

中南海接到電話后,令其馬上到中南海匯報。

“好,我同其炎同志馬上就去匯報。”希同放下電話,心里還在琢磨:王寶森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問題?他為何要這么干呢?陳希同想到這里,腦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件事,就是王寶森在前兩天曾對陳希同突然冒出一句話:“昨天,中央紀委有人給我打過電話。”說者可能有心,但聽者卻無意。陳希同當時并沒因為王寶森說的這半拉子話,引起他的警惕。王寶森也沒再往下說什么,陳希同漫不經心地聽罷也就完了,也沒再往下問。到了這個時候,陳希同似乎是恍然大悟,突然把王寶森的失蹤同這個中紀委有人給他打電話聯系起來:是不是上邊有人在施壓威脅、逼迫王寶森……他不敢再往下多想了,要是那樣,事情那就更加復雜了……

2

陳希同、李其炎二人迅速趕往中南海……

此刻,時間已經走進4月5日夜晚。

首都的一名常務副市長突然失蹤,這絕非是一件小事,中南海迅速忙碌起來。作為中央政法委書記的羅干同志,很快知道了。緊接著,國家安全部部長賈春旺、公安部長陶駟駒、最高檢常務副檢察長梁國慶都迅速來到羅干同志辦公室。人們可以從每位領導同志的臉上所表現出來的嚴肅程度,可以判斷出國家發生了重大緊急情況。這時,異常嚴肅的羅干同志向大家宣布:“現在陳希同正在向總書記匯報,王寶森失蹤了……”

大家一聽到“失蹤”二字,個個都有些感到驚訝,感到情況變得異常嚴重。為了防止王寶森萬一外逃,大家議了議,羅干同志當即決定,通過公安部出入境管理局,立即發出通知:全國各地馬上封鎖海關、口岸……

02

 

王寶森自殺……

1

 4月6日清晨,在懷柔縣崎峰茶發現了王寶森自殺身亡的尸體。

 4月7日一上班,就王寶森自殺問題,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向各省、自治區、直轄市和中央黨政軍各部門發出緊急通報。新華通訊社公布了王寶森因涉嫌經濟問題畏罪自殺的簡短消息。

 4月7日,最高人民檢察院派人查封了王寶森的辦公室。對于辦公室里的每一本書,都進行了檢查。據說,在王寶森的辦公室里,除了領帶、名煙、名酒,并沒有發現現金。

 還是4月7日這一天,“2.13”案件組查抄了王寶森的秘書閆振利的辦公室。據說,查出幾萬元現金和幾盤不雅錄相帶。閆秘書被捕。

 緊接著,市財政局副局長兼國有資產管理局局長李懷偉、北京市京華投資公司總經理王偉光、市財政局副局級調研員兼辦公室主任孔秋蘭相繼被捕。

 形勢逼人。王寶森自殺以后,連昔日說話吐口唾沫都是釘的陳書記,到了這個時候,說話的口氣也變得溫和多了。就在王寶森自殺后沒幾天,張百發的秘書韓軍然突然接到陳書記親自打來的電話:“小韓啊,我是希同,百發同志在嗎?我有事想找他。”

2

 這些年來,只要是陳希同有什么事需要找張百發,通常都是秘書打電話。像今天這樣,由陳書記親自打電話,這種情況是非常少見的。今天陳書記卻一改往常的習慣,親自拿起電話找張百發,這讓頭腦敏捷的秘書小韓,憑他多年的經驗判斷,陳希同準有重要事情要親自找張百發商議。所以,他迅速拿起電話,一聽是市委書記陳希同的聲音,而且又是從來沒有過的親切,小韓簡直是受崇若驚,趕忙說:“在在在!您找他,我現在就通知他去您那里。”

 “不啦,我去找他吧。”陳希同說,“你告訴百發,我這就過去。”

 “希同同志,希同同志……”小韓對著話筒連叫幾聲,他想告訴陳書記:“您不要過來,叫百發同志這就過去。”好像小韓的話,陳書記根本就沒聽見似的,沒容小韓說完,他已經把電話掛斷了。小韓的意思是,無論如何不能讓年已65歲的陳書記過來,他有什么事,百發同志馬上到他那里去才是。

小韓放下電話,自言自語地說:“嗨,今天希同同志怎么啦?”

 在這里還需要多交待幾句,在北京市委、市政府大院,市委書記兼市長的彭真,他給后來人留下許多黨的良好傳統和習慣:在黨內,不論職務高低,官位大小,一律稱同志。這種稱謂,不管是黨內還是黨外,大家都感到很親切。不知什么時候一陣西風吹來,全改變了。有一回我去廣東某市出差,接待我們的某市政府的同志作為好消息告訴我們說:“今天晚上我們老板請大家吃飯。”我一聽“老板”二字,吃了一驚。我悄悄問:“怎么,老板請我們吃晚飯?”接待我們的同志看出了我的顧慮,便說:“老板不是別人,就是我們的市長。”現在變啦,單位的一把手都不叫同志叫“老板”了。我心想,改革把同志給改掉了,開放把“老板”又請回來了,我想都不敢想。陳希同的兩位秘書王小貝、陳健,在公開場合也都稱市委書記“希同同志”。在他們秘書之間,小貝習慣稱呼市委書記陳希同為“老希同”?赡苁且驗殛愊M昙o大了些,又不能把老放在希同名字的后邊叫“希同老”,王秘書就來了個創新,把老字放在了名字“希同”的前頭,就成了“老希同”。自從賈慶林調任北京市長以后,賈慶林的秘書、司機、保鏢一改往日稱“同志”的習慣,都以“我們的賈老板”稱謂賈市長。從此,賈市長成了北京市政府的大老板,而國家總理朱總理,堂而皇之成了咱們國家的“朱老板”。不叫同志叫老板。市委市政府一些離退休的老同志聽到對總理,對市長稱呼“老板”,心眼里總感到有些別扭。驚呼:“變了,變了,中國社會真的變了,黨的領導人不叫同志叫老板?磥,這黨,這政府,這國家,也要一步步地變成私有的了。當年我們只對有些大資本家才這么叫,如今卻成了共產黨的官稱。過去被我們共產黨打倒的東西,今天怎么又被共產黨自己撿回來了呢?不理解,我怎么也理解不了!”

 閑話少說,言歸正傳。百發同志的辦公室也同其他領導人的辦公室一樣,秘書的辦公室同他只有一壁之隔。小韓不敢怠慢,放下電話馬上跑到隔壁屋里去報告張百發。就在小韓快步走往隔壁百發辦公室這短短的幾秒鐘的時間里,他腦子里非常自然地聯想到七八個月前,希同同志親自打電話找百發的情景……

 那是為接待群眾上訪問題,陳希同讓秘書王小貝打電話給張百發。王小貝說:“有群眾在市委東門上訪,非要見老希同和百發同志不行。”老希同讓張百發出來接待一下。小韓趕忙解釋說:“百發同志正在五洲大酒店會見外賓,現在沒法回來。”

 王小貝雖然是市委書記的秘書,又是市委副秘書長,可他這個人沒有官架子,對誰說話都客客氣氣。他聽小韓這么一說,便挺客氣對小韓說:“那好吧,我先向老希同匯報一下再說。”

 “那好,有什么事請你隨時來電話告訴我。”小韓說,“我現在就給百發打個電話告訴他,讓他早點回來。”

 過了一會,王小貝又打電話來,告訴小韓說:“百發沒來,老希同很生氣。小韓我告訴你,老希同有可能會親自打電話過去。”

 王小貝說對了,小韓剛放下電話沒多會,電話鈴又突然響了起來,小韓心里已經有底了,他怕是希同同志親自打來的,鈴聲一響,趕忙抓起聽筒。果然是希同同志來的電話。第一句話就大聲嚷道:“百發呢?!我是陳希同,我有事找他!”

 今天同樣是希同同志打來的電話,可他說話的口氣卻完全變了。上一次給人留下的印象是:他吐口唾沫就是釘,只要他話一出口,別人就得聽從。這一回完全是一種和藹可親,有事好商量的口氣。

 小韓把希同同志馬上要過來見張百發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報告了張百發。張百發一聽,馬上說:“嗨,你怎么能讓希同同志到我這里來呢!無論從年齡上還是從職務上,我都應當到他那里去才是。你馬上打電話告訴希同同志,就說,百發同志這就過去。”

 “我哪里有這個膽量敢叫希同同志過來呀!”小韓解釋道,“他還沒等我說話,只說了聲‘我這就過去’,立碼就把電話給掛上了。”

 “哎!怎么能讓希同到我這里來呢?”張百發很不高興地埋怨道,“小韓呀,在這方面以后你可得千萬要注意。在工作上不僅他是我的領導,說什么希同同志也是65歲的人了,他總比我大好幾歲呢!”

 張百發分工管人民來信來訪,此刻,他正在聽取市委市政人民來信來訪辦公室負責同志的工作匯報。秘書小韓匆匆走進張百發辦公桌前來報告:“希同同志有事過來找你。”張百發聽罷,馬上停止聽取工作匯報,說:“今天就說到這里,我們改日另找時間談吧。希同同志有事找我。”

 信訪辦的同志剛走,希同同志便到了。張百發趕忙站起來請希同同志坐下,然后吩咐小韓:“給希同沏杯茶,沏龍井茶,最好的龍井。”小韓很快沏好茶,并端到了陳希同面前,然后去隔壁他的辦公室待命。領導說事,其他人(包括秘書)要回避。這是每個領導人的秘書都知道的,這也是沒有寫在條文上的規矩。

 不知是陳希同事先說好了叫市長李其炎也過來的,還是偶然碰巧的,過了不一會兒,李其炎市長連電話也沒打,他便突然來到百發同志辦公室。陳書記、李市長,加上常務副市長張百發,三個人聚到了一起。不知他們都談了些什么大事,反正一直談到吃午飯,陳、李還都還沒離開。時針指過12點的時候,張百發突然喊了一聲:“小韓,希同同志要走,快過來攙扶希同同志下樓。”張百發辦公室在市長辦公樓(小北樓)二層,去張百發的辦公室,需要走大門內靠右手的樓梯。這個樓梯狹窄且陡,盤旋著上去的,總共要邁過31級臺階,而且中間還有一個急轉彎。小韓放下手中的其他事情,趕忙跑過來攙扶希同同志,張百發一直送到樓梯口,然后又向小韓交待幾句才回辦公室。陳書記在小韓的攙扶下,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慢慢往下走……

 許多上了年紀的人,總感到下樓比上樓還難,特別是下陡點的樓梯,越走越困難。老陳越往下走,小韓就越感到他的手有點顫抖,兩條腿好像也有些變得僵硬了。希同一邊下樓梯,一邊對小韓說:“樓梯有些陡,下樓走起來,就覺得很不方便。我畢竟也是65歲的人了,看來不服不行。”

 陳希同說這話的聲音,給人一種凄涼的感覺。小韓看著、聽著,情不自禁地抬頭看了看老書記。不知為什么,他突然發現希同同志不光變老了,也一下子變得更有人情味了。不知咋的,此時此刻,小韓心里不由得一陣難受,只覺得鼻頭發酸,淚水不由自主地涌滿了眼眶……

03

 

快速免職周冠五,同時逮捕其兒子周北方

1

1995年2月13日,首鋼接到上級通知,下午召開常委會,有重要的任免,市委領導宣布。陳希同在去首鋼之前,他召集劉淇(時任冶金工業部部長),和準備到首鋼接替周冠五職務的冶金部畢副部長,還有主管工業的副市長張彭,一起開了一個十分簡短的小會。陳希同神色嚴肅地說:“今天上午中央開會,決定在今天下午,宣布免去周冠五在首鋼的職務,同時逮捕他的兒子周北方。”

免職老子和逮捕兒子,這兩件事本來可以分開進行的,為什么非得同時進行呢?而且中央上午定了下午就得辦。顯然,這其中有什么玄機。有人聽了陳書記傳達,心里還在琢磨。陳希同還向張彭特別解釋道:“為何叫你一起去呢?我擔心,周冠五同志有可能想不通。如果他想不通的話,你可以留下來做做他的思想工作。”

陳、劉、畢、張4人集體上了一輛面包車很快到了首鋼。

到了首鋼,先開常委會,由市委書記陳希同傳達了中央精神,接著又召開了首鋼中層領導干部會。陳希同宣布了免去周冠五的職務,辦理離休手續。冶金部部長劉淇宣布:由冶金部副部長老畢同志接任周冠五的職務。他們倆位領導宣布完就走了,留下張彭和新任黨委書記畢書記,還有原書記周冠五、副書記白良玉。周冠五問張彭:“看來明天我就不一定來了?”張彭同白良玉交換了一下眼色,張說:“看來是這樣,明天你就不要來了。”

2

長期在首鋼任職黨政一把手的周冠五,怎么也沒會料想到,突然失去手中掌握的權力。周冠五更是不曾想到,與此同時,就在陳希同宣布免去他的職務同時,次子周北方官方以涉嫌經濟犯罪予以逮捕。

周北方是首都鋼鐵公司助理總經理、首鋼國際貿易工程公司副董事長兼總經理助理、首鋼控股(香港)有限公司董事長。他被逮捕后連夜審訊,然后被迅速送進秦城監獄。

俗話說,人要是倒霉了,喝涼水都塞牙。對于周冠五來說,想不通的事接連發生:既然是正常離休,為何必須馬上騰出辦公室,而且任何材料都不允許他帶出辦公室,甚至連他陪同鄧小平視察首鋼的照片也不準帶走。這其中究竟為什么?這一連串的問號,周冠五一直到2007年4月20日去世也沒想通。

3

周冠五,這個身高1米80有余的山東大漢,不論干革命還是搞建設,他敢干敢拼。他1935年12月參加“一二·九”運動,1936年3月參加革命,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時期,先后擔任八路軍蘇魯豫軍區營長、冀魯豫邊區湖西專署金巨縣抗日民主政府縣長、江西貴溪軍分區參謀長。新中國成立以來,從部隊轉業到地方的周冠五,一直拼搏在鋼鐵戰線。幾十年如一日,他把首鋼當成了為黨和人民做貢獻的新戰場,看成了施展才干的大舞臺,開始了他的老兵新傳。周冠五同志曾被評選為全國勞動模范,獲全國優秀企業家稱號,還是全國優秀黨務工作者。

這突如其來的“快速免職”,把周冠五一下子弄懵了:“既然是正常離休,為何事先一點招呼也不打?宣布免職騰出辦公室時,為何辦公室里的所有資料都不許我帶走?包括我同小平同志一起照的合影,特別是懸掛在會議室里那張我陪同鄧小平視察首鋼時照片,已經被摘下來了,為什么也不能給我呢?”

周冠五的腦子里面出現了一連串的問號,越想越覺得這其中有什么秘密。他心里是要多別扭有多別扭……

4

2月13日,周冠五被快速免職,和周北方被逮捕當天,北京案件組經批準,改名“2.13”案件組。

京城的抓捕行動,一個接一個迅速展開:

2月15日,何世平(原副市長黃超的秘書),被拘留審查;2、3月間北京正值召開全國人大、全國政協會議(簡稱兩會)的鎖定時間,為了排除各種干擾、確保“兩會”正常進行,2月17日,以公務出差廣州的名義,調陳健離京去廣州。然后由“2·13”案件組的同志,等候在廣州市遠效的某機關培訓中心里,2月18日,在陳健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被逮捕(在陳健調往廣州出差的前一天中央有關部門已經給陳希同打了招呼)。陳健一看事情不妙,在迅速審訊他的時候,爭取有個好態度,就來了個竹筒子倒豆子,干脆痛快地交待了問題。在他交待的問題中,一條最為重要的線索就是胡曉凡通過陳健牽線,王寶森批準借給他1億元人民幣購買月壇大廈。

5

王寶森的自殺,消息如電閃雷鳴,迅速傳遍京城。緊接著,由國家審計署二名司長帶隊,組成20人的工作組進駐財市政局,開始了全面審查北京市自1980年以后的所有帳目。

有些一貫受到王寶森的呵護,說話、辦事總是盛氣凌人的財政局的“小官兒們”,一看這架勢,一夜之間變成了霜打的瓜菜,焉了。人言可畏,四面楚歌。有人到了辦公室,瞅瞅四周沒有別人,就悄悄對同辦公室里的室友說:“不知怎么啦,我和我愛人天天都在提心吊膽地活著。我沒有經濟問題啊,可一看這架勢,心里就老不踏實,好像現在不管你有沒有問題,凡是在王寶森身邊工作過的,被王寶森重用過的人,這回都休想躲過。”

北京市的事,特別是陳希同任市長以來的事,一夜之間,都成了問題。今天這個人被拘,明天那個人被捕,后天不知誰又被抓,搞得北京市的干部人心慌慌,好像給人留下了一個都人人自危的感覺一樣。特別是王寶森曾經主管過的部門市計劃委員會和市財政局,一到上班時間,早到的人先不干別的,先看看誰沒來。若是有幾個人不知因為什么沒有來上班,于是,是否又被抓起來的消息便立刻傳開。有的人過兩天又來上班了,有人便問:“他不是來了嗎,怎么說人家被抓了呢?”有人則會馬上回答道:“嗨,這只是時間問題,別著急,我們騎著毛驢看唱本,咱就走著瞧吧,用不幾天也就輪著他了。”有人還說:“沒準他被抓錯了,關了兩天又放出來了。”

6

作為中國政治中心的北京,人們大都把目光集中到陳希同身上;來自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議論多里去了。有人勸他說:“希同同志,你可要多加小心!”而陳希同卻蠻不在乎地說:“我在北京工作了這么多年,不可能沒有錯誤。屬于我的錯誤我來檢查,我來承擔責任,可我沒有任何經濟問題。說我有經濟問題,那是污蔑。我可以很坦然地說,我陳希同一分錢的貪污受賄問題沒有。王寶森有什么問題我不清楚,總不能把別人問題也算在我陳希同的頭上吧!”

其實,陳希同同志忘了一個連普通老百姓都明白的道理:那就是胳膊拗不過大腿。

引用香港某媒體的一種觀點:認為原來即使是經濟問題,也要從政治上先找問題;現在就完全顛倒過來了,即使是政治上問題,也要從經濟上先找問題。這次的陳希同,明明是政治問題,偏偏要從經濟上找問題。

大多數人看形勢,是隨大流,人云亦云。有人看是陳希同的問題,來勢又這么猛烈,昨日一言九鼎的陳希同,現在說話也不靈了。

4月10日,依然作為市委書記的陳希同像往常一樣,在首都精神文明建設工作會議上講話時,他反復強調:“我們一定要樹立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這是精神文明建設的首要問題。”

此一時,彼一時。陳書記這番苦口婆心地講話,若是在幾個月前,還是挺權威的?墒,今天市委市政府大院里的人還是昨天那些人,由于形勢變得逼人了,有些人也隨之而變了。不管再從陳希同嘴里說什么經典的話,不光不會再引起人們的重視,而且有可能,有人會把它當成笑話說三道四。甚至有人諷刺挖苦道:“什么人生觀世界觀的,你先瞧瞧自己樹的是什么觀吧!”

04

 

陳市長家的“老保姆”

陳希同夫人章潛(右),老市長陳希同(中間),作者鄭理(左)

她,魯迅的好友、北京大學文學院文學教授川島先生的愛女;

她,一位1948年從杭州醫學?茖W校畢業的大學生;

她,1949年工作在北京市軍管會;

她,1952年參加中國共產黨;

她,為支持丈夫工作,總是心甘情愿地放棄升官的機會;

她,鄰居家的小保姆把她視為陳市長家的“老保姆”。

陳市長家的“老保姆”原來是陳希同的妻子、離休老干部章潛。

章潛從2013年6月2日丈夫陳希同病逝,到2014年12月20日病逝,她不知道丈夫已經先她一年半懷著冤屈離開人間。

 

北大教授川島的愛女章潛,嫁給農民的兒子陳希同。

1

陳希同原名陳運昌,四川安岳人?歼M北京大學以后,改名陳希同。他不僅僅是名字的改變,而是信仰的轉變。

陳希同1948年高中畢業時,被保送到成都著名的華西醫科大學。不過,雖然很多同學都特別羨慕他,可他并不樂于學醫,最大的理想是到“五四”運動的發源地,陳獨秀、李大劍、魯迅曾經講學過的《北京大學》學習文學。他非常希望自己將來能像中華民族的硬骨頭魯迅那樣,用手中的筆作刀槍,黑暗的舊社會進行戰斗。不過學文學需要自己掏腰包花錢。家里就靠母親一人種地供他母子二人生活就已經夠嗆了,怎么能有錢供他上大學呢?當時北京大學只有教育系免費上學,吃住全管,還按月發點零用錢。在這種情況下,他無可奈何地報考了教育系。心想,學教育也好,畢業以后,想辦法辦一所對窮人的孩子能免費的學校,讓窮苦的孩子有學上。

他果真考取了北京大學。不過錄取的不是教育系,而是他所理想的文學系。他報考的本來是教育系,怎么會被文學系錄取呢?原來是他的作文寫得太精彩了,被愛才的北京大學文學院的教授們看上了。校方了解到陳希同是由于家境貧寒,想報考文學系而沒敢報考時,經教務長批準,學校對他來了個網開一面——免費上北京大學文學院。

當這個好消息傳到他的家鄉的時候,全村轟動,母親高興地流淚了。全村姓陳的都為陳家出了一個“狀元”而歡欣鼓舞。一天,陳氏家族的人一個個跑到家廟里集會,商量如何幫助陳氏“狀元”郎去京城上大學。大家商量的結果,凡是姓陳的都可以自愿捐錢,能捐多少就捐多少,不勉強,完全靠自愿。這是大家在為陳希同去北平的路費和上學用的文具品捐錢。

2

陳希同調到北京市委上班以后,同川島教授的愛女章潛談戀愛時,川島還不知道他的這段經歷。當川島知道以后,撫摸著希同的頭發感慨地說:“要是在那個時候我就了解你這段經歷就好了,我可以資助你。”

川島教授特別喜歡有培養前途的學生,一生資助了不少窮苦學生上學。

陳希同實現了父親的夢想,高高興興地走進了中國最高學府北京大學。這里有馬寅初、翦伯贊、朱光潛、馮友蘭、王力等一大批著名學者;陳獨秀、李大釗、魯迅等也先后被聘請任教。中國許多科學院院士和學部委員是從這里走出來的;古老的北京大學不僅是教授科學文化知識的最高學府,還是傳授先進革命思想最為活躍的地方,一些革命家、政治家是從這里開始戰斗的。陳希同在北京大學參加了“中國民主青年同盟”。在北京大學學習期間,陳希同表現出意氣風發、奮進不息熱血青年的樣子。1948年下半年便參加了由共產黨領導的學生運動,參加了“反饑餓、反迫害、爭民主、爭自由”的示威游行逐步接受了馬列主義,腦子里的革命思想漸漸多了起來……

1948年秋天,陳希同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1948年12月17日,黨內傳來特大喜訊:中共北平市委在保定召開第一次會議,宣布了北京市的組織機構。根據中央的決定,北平市委由彭真、葉劍英、趙振聲、劉仁、徐冰、趙毅民、譚政文、肖明、王鶴峰、張秀巖、韓鈞11人組成。彭真同志任市委第一書記,葉劍英同志任第一副書記,趙振聲同志任第二副書記。同時葉劍英同志任軍管會主任兼市長,徐冰同志任副市長。

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1949年6月,陳希同毅然走出校門參加工作。從此,陳希同成為北京市公安戰線的一名人民公安干部。

在革命隊伍里,他如魚得水,如虎添翼,工作特別來勁。1953年,中共北京市委第二書記劉仁需要一位機要秘書,條件是:會說四川話、大學生、有較好的文字水平、參加過地下黨的工作、二十歲出頭,而且嘴一定要嚴。當劉仁把這個條件告訴了組織部門以后,經北京市黨的組織挑選來挑選去,最后挑到了陳希同。

從此陳希同當上了北京市二號人物劉仁同志的機要秘書。

3

領導人的秘書都屬于辦公廳的干部,他陳希同經常和辦公廳機要處的同志打交道。就在這個時候,他結識了同在一座小樓辦公的市委機要處文印室的江南姑娘章潛。

在許多輕人的心目中,章潛是位很討人喜歡的江南姑娘。她生于1929年11月15日,比1930年6月10日生于四川安岳的陳希同大半歲。章潛生于江南水鄉紹興道墟鎮。她好學上進端莊美麗。陳希同自從認識了章潛,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愛情的種籽一旦在心靈中扎根,那就根深蒂固難于自拔。愛情在陳希同的心里頓時變成了激情燃燒的一團火,使他更加熱愛生活,更加朝氣蓬勃,更加積極向上。

章家是紹興望族,在紹興一帶是很有名望的,方圓百八十里一提出起道墟章家,大家都知道章。父母特別喜歡二閨女章潛,每年都要給她過兩次(陽歷11月15日,陰歷10月10日)生日。為此,章潛心里特別高興,因為每次為她過生日,總是有人要送給她好多好多好吃的、好穿的,還有好玩的。

章潛的父親名廷謙,字矛塵。如同魯迅先生一樣,用筆名魯迅取代了周樹人。筆名川島取代了任北京大學教授的章廷謙。章教授用筆名川島,經常在《晨報副刊》、《語絲》雜志發表雜文。

紹興地杰人靈,名人輩出:大禹、越王鉤踐、秋瑾、王羲之、魯迅都是紹興人。

章潛的父親經常對孩子們說:“我們家里出教書匠,世世代代都是教書的。你們誰愿意當教書匠,我支持。”

父親為何要這么說呢?有一回川島對章潛說:“你的曾祖父章懷軒,秀才,坐館教書,曾教過小皇帝念書。祖父,章詒孫,教書先生。我又是教書的……”

章潛的母親孫斐君是黑龍江省安達人。川島是江南人,孫斐君是東北人,倆人是怎么相識的呢?她在北京女高師認識并愛上了川島先生。

斐君是北京女高師的高才生,也是李大釗、魯迅的學生。

此時,在北京大學哲學系讀書的川島,一個偶然的機會同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學生孫斐君女士相識。孫女士是新文化運動的堅決支持者,勇于反帝反封建,毅然決然地沖出封建大家庭來到北平上學。1920年,非常榮幸地結識了魯迅先生和李大釗先生,并且成為魯迅先生的好朋友。1924年同川島結婚,成了志同道合,白頭到老的夫妻。就在這一年,川島與魯迅、周作人、錢玄同、劉半農、俞平伯等聯合創辦《語絲》周刊。

川島是魯迅的好朋友之一,如今在北京魯迅博物館所展覽的照片、實物的說明里,可以看到“川島”這個名字。30年代中期以后,學做魯迅,如同周樹人一樣,周用魯迅筆名發表文章,他則一直用“川島”筆名發表一些進步文章。解放后,川島先生當選為中國民主促進會中央委員,兼北京大學主任委員。

4

上個世紀40年代,川島是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日本有些男士的名字中經常有這“島”“那”島。所以“川島”這個名字聽起容易產生誤會,像是個日本人的名字。其實不然。章廷謙為什么要取“川島”作為筆名呢?有一天,他給愛女章潛講故事的時候,道出了其中的緣故。女兒聽完父親的故事,問:“這個故事真有意思,是誰編的?”

“是川島先生編的。”

“川島?”天真的章潛睜大眼睛驚奇地問道,“川島是誰呀?”

“是你爸爸我呀!”川島親切地微笑道,“奇怪嗎?”

“爸爸,您不是叫章廷謙嗎?怎么又叫川島了呢?”

“你覺得很奇怪是不是?”川島如同像剛才講故事似的,向女兒解釋說,“你知道‘魯迅’嗎?魯迅本名叫周樹人,‘魯迅’是他寫文章用的筆名。我是向魯迅學習的,‘川島’是我寫文章時用的筆名。”

“筆名?!為什么叫筆名呢?為什么不叫大名小名什么的呢?”小章潛天真地問爸爸。

“文章是用筆寫出來的,由它寫出來的文章,自然得給它取個名字了,這個名字就叫筆名。你說是不是?”

“噢,筆名,就是給寫文章的筆取的名字呀!爸爸,我覺得你這個筆名,好像是個小日本的名字,您為什么要取這么個名字呢?”

女兒章潛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

“爸爸取這樣一個名字自然是有它的道理了。”父親微微一笑說,“你看這個“川”字,實際上是躺著的“三”字的矗寫。中國人對三字是很有講究的,比如人們常說‘三顧茅廬’‘三人行,必有吾師’,‘三思而后行‘,‘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事不過三’,‘吾日三醒吾身’……還有3×2等于6;而3×3等于9,如此等等,都是人們喜歡的數字。不過我覺得這個躺著的‘三’字被人用得太多了,有些俗氣,我就來了個別出心裁,把躺著的三個一給它‘矗’起來。這個‘島’字嘛,看上去像不像只‘鳥’字呀!當初我用這個‘島’字就是想把自己比喻成一只自由飛翔的小鳥。當你媽生下你妹妹的時候,一天早晨起床后散步的時候,我偶然間發現眼前的一棵樹上鳥窩里有三只小鳥。于是,我將這個‘川島’,又賦予它新的內容,其意義就更有意思了。我于是駐步觀察,不一會兒看到飛來二只外出覓食的大鳥,三只小鳥嘰嘰喳喳,高興地叫個不停。我立刻斷定這兩只大鳥就是三只小鳥的父母。我覺得這實在是太有意思了,實在是太意味深長了,我這個“川島”的“川”字,正是代表著我和你媽一起生育了你們三個可愛的孩子。所以,我后來對‘川島’的解釋賦予了嶄新的含意,意是說三只小鳥愉快地生活在爸爸和媽媽當家的一棵根深葉茂大樹上的鳥窩里。”

5

1948年,章潛從醫學?茖W校畢業后,父親川島叫愛女到他身邊工作,在北京市軍管會海淀分會上班。1953年,章潛加入共產黨,調到北京市委辦公廳門診部當大夫,就在這個時候她認識了比自己稍微早些時候調到北京市委當劉仁同志秘書的陳希同。陳希同的人事關系同章潛的人事關系同在在市委辦公廳。當時市委和市政府不在一個地方辦公,市委在東交民巷23號。23號大院是前美國大使館所在地。章潛不久又被調到辦公廳機要處文印室工作。她和陳希同在同一座小樓里上班,秘書同機要處文印室工作經常打交道,這樣,章潛和陳希同接觸也就多起來了。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陳希同對章潛了解的越多,打心眼里就更加喜歡她;同樣,章潛也越來越喜歡陳希同。陳希同認為她是自己理想的妻子,而章潛也深深感到陳希同是再好不過的年輕人了。后來,當陳希同知到章潛的父親就是北大著名的川島教授時,高興極了,有一天他對心上人說:“我到北大上的第一堂古文課,就是令尊大人給我們上的,講的是《古文觀止》中的一篇文章。講得好,現在我還記憶猶新。要是在那個時候認識你就好了。”

“怎么個好法?”章潛緊接著問了這么一句話,話一出口,她臉頓時就羞紅了。

“那還用問。”陳希同說,“早點認識你,也就早點認識了令尊大人。我也就可以從你父親那里多學些文學知識。”

1953年,章潛同住在北京大學中關園的父母生活在一起。那時常來他們家里串門的有紅學專家俞平伯,中文教授王瑤,胡風教授有時也來坐坐。所以,在那個不斷搞政治運動的年代里,章潛每次從家里回來,黨組織總是挺嚴肅地審問她:“最近都有誰到過你們家?他們都說了些什么?”章潛是共產黨員,弄得她特別緊張,后來她輕易不敢回家了。

起初,章潛同陳希同戀愛,她父母都不同意。因為他們希望未來的女婿能是個來自書香門第的書生。他們眼看著愛女章潛亭亭玉立,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希望女兒找個什么樣的對象,作母親的也曾向愛女作過暗示?墒,不知咋的,自從她認識陳希同以后,就不知不覺地喜歡上他,再加之陳希同的一再追求,母親的暗示早就被她拋到九霄云外了。不過,當初說什么她也不敢把同陳希同的戀愛關系告訴父母,特別怕父親一口咬定不同意。若是這樣,那就再也沒有回旋的余地了。于是章潛來了個順其自然,到時候再說。她相信車到山前會有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倆的關系越來越密切,密切到再不告訴父母實在是說不行了。選一個星期天回到家里,趁父母親高興的時候,她這才鼓足勇氣,一五一十的作了“交待”。父親聽后,立刻拉長了臉,非常嚴肅地問她:“我只知道小陳現在是劉仁的秘書,在這之前是做什么事的?”

“小陳是個熱血青年。”章潛羞澀地說,“由于革命工作需要,他提前走出北京大學的校門,當了一名公安人員。他進步很快,不久就被提升為派出所所長、分局辦公室主任。”

“怎么?當過派出所所長?”父親聽罷,非常吃驚地睜大眼睛說。這位老教授是從舊社會過來的人,他對警察的印象特別不好。

母親斐君也不高興她同警察交朋友。不過,已經解放了,新中國實行自由戀愛,婚姻自主。父母只能當參謀,決定權掌握在兒女手里。川島和斐君都是大知識分子,思想并不保守,對國家的法律倍兒清楚。再說,在人的感情中,愛情是最為敏感、最為微妙、最為神圣的。愛情的力量往往能戰勝一切。所以,不管父母高興不高興,同意不同意,最終還是章潛自己決定自己的婚姻大事。

從那以后,女兒常把未來的女婿帶到家里來。通過同陳希同接觸、聊天,老教授漸漸覺得陳希同是個挺聰明,又好學上進,還有些文學修養的小伙子。一天,陳希同走后,父親悄悄對女兒說:“給我的印象不錯,他有點才氣。”

就這樣兩人一來二去,章潛與陳希同于1954年結為伉儷。

05

風雨同舟,患難夫妻

1

有比較才有鑒別,川島教授有三個女婿,大女婿是學地質的,小女婿是學醫學的,比較起來,還就是這個二女婿是學中文,同老岳父還有些共同的興趣愛好,也能說到一起去。就這樣,陳希同來章潛家隨著時間地推移,他同章潛的父母接觸慢慢地多了起來,章潛的父母也就在越來越多地接觸中,漸漸喜歡上陳希同。

有一回,陳希同來家里,川島教授高興地對他說:“小陳,你與我女兒章潛志同道合,恩恩愛愛地生活在一起,好哇!我們做父母的很高興。”

章潛的父親川島不光討厭警察,他對當官的印象也不是太好。在1979年12月13日的北京市人民代表大會第三次會議上,陳希同當選為副市長(當時是市革委會副主任)。為此,許多親朋好友都為他高興,向他祝賀,唯獨老岳父三島教授知道這個消息后,卻不以為然,他看見女兒章潛,先是嘆息一聲,然后出乎女兒意料之外地說:“我發現小陳他這個年輕人有幾分才氣,我挺看中他的?墒,當上了副市長,這么一來,在我看來,他那點才氣到此也就完了。”

作者當時是參加大會的采訪記者,對新當選的副市長陳希同比較熟悉。我針對當時選民的一些希望,便悄悄給陳希同寫了張便條,上面寫了兩句話:祝賀你當選為市革委會副主任;別辜負大家對你的厚望,建議你三年內不要調換住房、不要變動家屬的工作。

陳希同的老母親,聽說兒子當上了副市長,高興得不得了。老太太有他自己的美好想法:這回不光為兒子升官高興,還有,兒子當了副市長以后,就不會再往大老遠的昌平來回地跑了,如果是這樣的話,為娘的她沒準兒子就能天天回家了。若是這樣的話,她就可以經?吹交丶业膬鹤恿。這對于老太太來說,比什么都重要的大事情。老太太的兩個孫子曉希和小同長大成人了。兒子陳希同如果能夠經;丶页灶D飯,那就更好了。到那時,老太太就可以心滿意足地做在兒子身邊看著兒子一碗一碗地吃飯,娘還可以一碗碗的給寶貝兒子盛飯。老太太已經養成習慣,兒子吃飯的時候,她總是要眼瞧著。此時此刻心里那咱高興勁兒,就擺提有多美了。眼瞧著寶貝兒子吃完飯,她這才離開,忙著去洗涮碗筷。

用老百姓的話來說,老太太是個苦命的人,一輩子就沒有清閑過,一輩子就沒有享過一天福。如今兒子當共產黨的大官了,自己也終于熬出來了。誰知道,兒子當選副市長的第二個月,也就是1980年1月,老太太突然患腦溢血搶救無效,告別了兒孫,送走了丈夫和女兒,如今給誰都沒打個招呼,就一個人突然遠走了。

2

陳希同在當選為副市長后一年多了,他還仍然住在那個位于和平里小區一套二居室的陋室里?紤]到工作需要,市委主管部門多次提出來給他換換房子,可是老陳卻堅持不動。他強調說:“北京市居民住房現在還是很緊張的,在這種情況下,我這個副市長的住房現在還能湊合著過得去,能擠就擠點吧。”后來,有人勸老陳說:“你這個副市長都不調換房子,一些中層領導還怎么調換房子呀。你不為自己想想,也得為你的下級想想。”

“都是共產黨員,還是先為老百姓想想吧。”陳希同說。

1982年的夏天,章潛在上班途中碰上房管局的一位老同志,那位老同志關心地說:“你這50多歲的人上班來回這么遠老擠公共汽車,實在太難為你了,要不,就給老陳說一聲,調調工作吧?”

“老陳有交待,叫我盡可能地克服克服困難。”章潛說,“調動工作問題他不讓我向組織提。”

1983年,陳希同當選北京市長。在陳希同出國訪問的時候,市委有關部門,趁老陳出國,把家給搬到了離市委市政府比較近的紅霞公寓。

“章潛,你的工作問題解決沒有?”一位房管局的老同志挺關心地問,“房管局離紅霞公寓到挺近的,你來回走著上班也方便,你是不是可以考慮考慮?”

“我考慮沒有用的。”章潛接過話茬說,“如果能到房管局工作,這樣我也可以照顧照顧孩子,照顧照顧老陳。”

那位老同志馬上接著說:“沒問題,現在局里正需要人呢!”

章潛知道老陳的脾氣,若是他不同意,房管局需要人也不成。第二天晚上,老陳回家吃晚飯的時候,章潛見老陳挺高興的,就趁他高興的時候,把自己想調動工作的事向他說了。老陳當時沒吭聲。“你這樣來回跑也是個問題,倒是可以考慮往房管局調一下。”老陳吃過飯臨走的時候說,“你要有充分的理由調動調動工作。”

章潛一聽很是高興。不過老陳走到門口時,回頭又強調了一句:“我可有言在先,只能平調,不能升遷,而且還不能安排你擔任實職,因為不能因為你的調動占了別人的位子。”

“嗨,我又不是為升官調動工作,是為了這個家才調動工作,正好人家又需要人。”章潛感到有些委屈地解釋道。

沒過幾天,市房管局局長俞曉松到市政府大院開會,開完會,老陳把他找到辦公室問:“章潛調你們局工作的事情你知道嗎?”

“知道,有人告訴我了。”俞局長非常痛快地回答說,“我們房管局正需要人,歡迎她來我們局工作。”

“她調房管局上班,純粹是為了離家近。不要以為是我的老婆,是一位老同志,就對她進行照顧。”老陳交待道,“她現在是單位黨支部書記,不光只能平調過來,絕不能提拔,而且還不能安排實職占了別人的位子。”停了片刻,老陳又強調一句:“還有,到時間就辦離休手續。章潛是我的老婆,絕不能讓人家說三道四。”

章潛為了照顧丈夫和孩子,把工作調到了市房管局。本來就是個副處級干部章潛,調到房管局后在宣傳處上班,按照老陳的意見,給她安排一個虛職——副處級調研員。

 

06

 

鄰居家的小保姆把章潛視為陳市長家的“老保姆”。

自由戀愛的患難夫妻。1984年55歲的章潛,作為市長夫人的她,按時辦了離休手續,在家里洗衣做飯,成了名副其的陳市長家里的“老保姆”。

自從老陳1979年當選為副市長以來,特別是1983年當選為市長以來,章潛雖然沒有離休,但在家里一直是扮演著家庭保姆的角色。比如說,老陳穿慣了妻子洗的衣服,別人洗的衣服他不放心,總感覺不舒適。所以老陳經常把替換下來的衣服交給妻子章潛負責洗燙;老陳是個眾所周知的工作狂,平日很少回家,他吃慣了妻子做的菜,經常要秘書給妻子打電話,章潛知道老陳嘴饞了,又想吃她做的“佛跳墻”了。章潛知道老陳尤其喜歡吃釣魚臺國賓館做的“佛跳墻”。為此,章潛下了好大的功夫,才把釣魚臺國賓館做的這道出了名的“佛跳墻”學到手。章潛為滿足丈夫就愛吃這一口,她馬上放下手中干著的活,便不知疲勞地忙乎起來。章潛她為了這個家,為了老陳,自從婆婆去世以后,她里里外外一把手,真是操碎了心!

 

陳希同在閱讀文稿

自從老陳當選為市長以后,從來不追求什么夫貴妻榮的章潛,只要全家人能平平安安過日子,別無他求。她非常了解丈夫的性格脾氣,為了所追求的理想、事業,他從來不惜力、不怕得罪人。所以,作為妻子的章潛,就生怕他得罪人。那樣就會樹敵太多,遭人算計。她也是一名老布爾什維克了,建國后的政治運動都經歷了,知道政治斗爭的復雜性、殘酷性。所以,她生怕老陳犯錯誤讓上邊抓住什么把柄。所以,有時她趁丈夫回家吃飯的時候,也盡量湊過去提醒丈夫“千萬要注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衫详惪偸呛懿荒蜔┑卣f:“好了好了,老婆不要參政,老婆不要參政。”

章潛每當聽到丈夫用這個話來堵她的嘴,感到委屈極了,實在忍不住的時候,也反駁一二句:“我只是想提醒你注意一下,這叫什么夫人參政呢!再說,我算什么夫人,這些年來純粹是您的老保姆。”

“瞎說,你明明是我陳希同的妻子嘛,怎么能說是老保姆呢!”陳希同說。

“我章潛就是你的老保姆。”章潛說,“不信,你打聽打聽樓上樓下的鄰居們家的小保姆,聽聽她們怎么說。”

“真的,還有這么回事?”

“你官坐大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什么都不知道了。”

說章潛是個老保姆,這話是鄰居家的小保姆說的。其實,這么說并不夸張。

現在老陳的官越當越大了,一天到晚總有一些吹喇叭抬轎子的人追著他。作為妻子的章潛對這種人她很反感。她心里清楚,老陳對這些人是有用處的。常言道,拍馬是為了騎馬。所以他們為了騎馬才一個個的那么千方百計地去溜須拍馬。老陳說什么、干什么,人家全順著他,凈撿老陳愛聽的說,凈拿甜言蜜語填老陳的嘴。有一天,章潛見丈夫回來了,趁丈夫高興時提醒他:“連毛主席都犯過錯誤,您又不是圣人,不可能每句話說的都對,每件事做的都對,要是有做的不對的,說的不對的地方,我作為您的妻子,聽到了要是都不給你提個醒,誰還能給您提這個醒呀!”

“對對,你說得很對。”陳希同微笑道,“良藥苦口利于病,良言逆耳利于行。歡迎章潛同志多多提醒。”

2

說章潛是個老保姆,這話一點也不夸張。日常,她有兩項最為重要的任務,這就是:一是為丈夫洗衣服、燙衣服;二是為丈夫做他最愛吃的飯菜。時間長了,自然而然地給周圍鄰居家的保姆們造成一種錯覺:陳市長家里這位個頭不高、干瘦干瘦的老太太,真是個好保姆。她只顧埋頭干活,一天到晚也看不見她有閑著的時候。樓上鄰居家那個來自安徽的小保姆,還真的把她當成了市長家里的老保姆了。小保姆干活認真,為人老實、勤快、實在,從來不會說假話。她聽院里的人說,北京市市長陳希同就住在這個樓門里。沒幾天,她就打聽到陳市長住的樓層。小保姆再上下樓時,就非常注意總是從陳市長住的單元門里進進出出的小老太太章潛。小保姆憑著自己的感覺,斷定她和自己干的活差不多,斷定這位干瘦的老太太就是陳市長家的“老保姆”。有一回,章潛在樓下同買菜回來的小保姆可巧走了個迎面。“阿姨,你也買菜去呀!”她沖著章潛憨厚地一笑,特別直爽地問道:“阿姨,您在陳市長家當保姆當多少年了?市長每個月給你多少錢的工資?”

章潛聽了小保姆的問話,不但沒生氣,眼看著這位憨厚得特別可愛的小保姆,親切地一笑,說:“嗨,說起來,我這個老保姆干的年頭可真不算不少了。要說起給我多少錢,姑娘,我告訴你吧,市長每個月的工資全交給我。不過屬于我的那部份和比你比起來,也多不了多少。”

“我來這家沒多久,肯定您拿的錢要比我拿的多。”小保姆挺認真地說,“阿姨,陳市長這個人真好,那么相信家里的保姆,把錢全交給您管。”

“陳市長的確是個好人。”章潛依然親切地微笑道,“姑娘,說心里話,陳市長對我這個老保姆的確不錯。”

時間一長,這位來自安徽農村的小保姆便知道了章潛的真實身份:她不是保姆,而是陳市長的妻子章潛。所以,她同章潛再見面時,變得非常不好意思,羞紅著臉說:“阿姨,真不好意思,您本來就是陳市長的夫人,上次看見到您的時候,卻把您當成陳市長家里的老保姆。這實在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我向您賠不是!”

小保姆說著就給章潛深深鞠了一個躬。

“姑娘,你真是特別可愛,你給我鞠啥躬呢!”章潛聽了小保姆的話和那認認真真地一鞠躬,哈哈一笑說:“這有啥對不起的,有啥可賠不是的。雖然我不是保姆,可我在家里干的活和你干的活也差不多,洗衣服,炒菜做飯,打掃衛生。我有個體會:當個好保姆,可真是實在不容易呀!”

“阿姨,說心里話,我做夢都沒有想到您會是市長的夫人。”小保姆依然歉意地說。

“姑娘,在你的想象中,市長的夫人應該是個什么樣子的?”章潛微笑著問小保姆。

“應該是披金戴銀,吃香的喝辣的,什么活也不干,小汽車進,小汽車出,人人都非常羨慕的漂亮女人。”小保姆怪不好意思地說,“阿姨,以后我應該叫您什么好呢?!”

“老保姆、老太太、老阿姨、老大媽,姑娘,你叫我什么都行。”

“我就叫您大媽吧。”小保姆說,“我覺得叫大媽比叫別的都要親近些。”

“行,只要你高興,那就叫我大媽吧。”章潛笑嘻嘻地說,“其實,你叫我什么我都不在乎。”

3

世上最難當的保姆當屬誰?當屬陳市長家的“老保姆”。

章潛患有乳腺瘤,醫生多次催她住院手術,而章潛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后拖。她對醫生說:“我是陳希同的妻子,在這種情況下,不管遇到多么大的苦難,我都首先應該想到,他是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必須同他一起承受苦難、克服苦難。”醫生警告她:“我是醫生,你有乳腺瘤,必須盡快手術。”

章潛答應一聲,說完也就忘了。就在骨節眼上,她接到丈夫陳希同那邊的來電,催她趕快回去,老陳這邊需要她。章潛恨自己沒有分身術。她一聽,就什么也顧不上了,急急忙忙的由中辦警衛局派人,陪她快速前往老陳身邊趕。為了趕快到丈夫那里,只好坐飛機去。由負責老陳生活的自治區黨委的一位副秘書長,還有負責警衛的中辦警衛局的同志一起到機場接的她。在從機場去陳希同居住地的車上,負責警衛的同志輕聲告訴章潛:“首長最近情緒不太好,吃不好睡不好,走路都有些晃晃悠悠。”

“為什么?”章潛十分著急地問。她聽了這話,急得臉色都變了。

“前幾天,專案組來人找過他。”有人告訴她,“從那以后,就慢慢變成這個樣了。”

章潛走進陳希同的住處,第一眼看到出現在她眼前的丈夫,立刻把她驚呆了:“!老陳,您怎么啦,我離開您沒幾天呀,怎么變成了這個樣子了呢?”

那個身體曾經結實得像頭牛,能吃能睡,什么苦頭都能吃的陳希同,從妻子眼前消失了。如今出現在章潛面前的丈夫,走起路來兩腿晃晃悠悠,兩手顫抖,嗓子也變得砂啞了。

陳希同本來是一條泰山壓頂從不彎腰的硬漢子,妻子見到眼前的丈夫卻被折磨成這個樣子,鼻頭一酸,她千方百計地忍著的淚水,忽地流了出來。為了怕丈夫難受,可憐的妻子章潛,總是一邊盡可能地把淚水咽到肚里,一邊安慰丈夫:“老陳,您可一定要挺住!我相信只要是共產黨領導,一切都會變好的。我們需要耐心等待,千萬急不得,再說,急死也沒用呀!如果我們要是真的急死了,這樣反而正中了他們的奸計。三點水恨不得我們這樣做呢!到了那個時候,他們只要在報紙上發一條一行字的消息說‘陳希同畏罪自殺’,就一切都結束了。”章潛和陳希同老倆口,可都是馬克思主義堅定的信仰者。此時此刻,她用毛主席的語錄開導丈夫說:“毛主席不是說過嗎,我們要相信群眾相信黨嘛!等他們把你的問題弄清楚了,我們都退休了,平平安安地同兒孫生活在一起,那該有多好哇!”

“我從來都是相信群眾相信黨的?涩F在的問題并不那么簡單!我們要事實求是,可人家三點水卻打著反腐敗的旗號,在竭盡全力搞政治斗爭,顯而易見,他是非要把我置于死地而后快了。”陳希同回答妻子說,“人總得要有一點骨氣。我是牙齒打掉了寧肯和著血吞下去,也絕不會說什么。如今,我革命意志不衰退,我這個堂堂正正的共產黨員,現在我陳希同連起碼的人身自由都沒有了。”

老伴老伴,吃苦受難的老伴。在這個關鍵時刻充分體現出來了。盡管她自己患了乳腺瘤,還裝得啥病都沒有的樣子,從生活上、感情上,百分百地照顧丈夫體諒丈夫。在妻子的精心照料下,老陳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身體也一天比一天好了起來。十多天后,老陳拿東西時,手不再顫抖了,走起路來也不怎么晃悠了。老陳又開始看書、玩撲克、打乒乓球。一天,老陳突然對妻子說:“他們想怎么整我就怎么整我吧,我相信誰個是,誰個非;誰個好,誰個劣,人們的眼睛是雪亮的,歷史總要出來說話的。即使我等不到這一天,我的子孫后代也會看到這一天。我堅信,這一天總會到來的!”

陳希同剛有好轉,中紀委又來人找陳希同了。陳希同一看到他們,就首先聲明,你們寫的那些無中生有張冠李戴的材料,我是堅決不看,堅決不簽字。

4

中紀委來的人犯難了。為了交差,他們不得不對陳希同盡可能地多說些好話。而老陳卻軟硬不吃。中紀委的人同陳希同又吵了起來,而且這回是不歡而散。怎么辦呢?過去他們常用的辦法,白天找陳希同談問題,晚上找章潛談,請她出來幫他們做老陳的工作。他們總是對章潛說:“你是位黨性很強老革命,一直同我們配合得很好的老共產黨員。”然后就求章潛幫他們再好好做做陳的工作。白天他們同老陳吵的情況,章潛已經知道了,也做好了晚上中紀委的同志來找她幫忙的思想準備。讓章潛沒有想到的,這次找她幫忙的話題變了,說什么老陳同何平倆人瞎搞的生活作風問題。中紀委帶隊的頭頭說:“章潛同志,老陳搞女人,也太不像話……”

中紀委的人本以為章潛聽了他們的話會高興的!誰知,章潛一聽,急了,十分嚴肅地警告他們:“老陳同何平這點事,你們說多少遍了,都讓我聽膩了。你們還有完沒有?還有沒有別事要說?企圖拿這事調撥我和老陳的關系,是不是太無聊了。除了這點臭事,還有沒有別的事要說?這事老陳早已向我承認錯誤了,我也已原諒他了。你們老糾纏說這點事,無聊不無聊呀?你們還有什么要說的?!沒有,我可要送客了。”

中紀委的同志沒料到,白天同陳希同吵架,晚上在章潛那里又碰了一鼻子灰。

2006年6月1日,老陳保外就醫。他可以會見來自四面八方的親朋好友了。但陳希同的脾氣卻變得越來越大了。他動不動地就同章潛大發脾氣。一天,我去小湯山老陳的住處看望他。正碰上陳希同正沖著妻子章潛大發脾氣。“陳老,您這無名火從哪里來的?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沖著章潛火冒三丈地大發脾氣。”我勸他說,“你這些年,知道人家章潛為了你,遭受了多少只有她一個人才知道的苦楚嘛!你現在不是市長,更不是市委書記,怎么這么大的火氣呢!”

“老鄭,你千萬別責怪他。”陳老還沒吭聲章潛卻為丈夫說話了,“老鄭,他一個清清白白的共產黨員,卻硬硬給他扣上個中國當代最大的貪污犯。這頂帽子扣在誰的頭上,誰能受得了呀!他心里窩著這么大的火,又能向誰發呢?向來看望他的親朋好友發,他向人家發得著嗎?向兒子孫子發,子孫吃他這那一套嗎?!我想了,我們是患難夫妻,丈夫有氣沒地方出,只能向妻子我出。我章潛心甘情愿的做他的出氣孔就是了。只要他出完氣心里痛快就好,那我心里也高興。”

聽聽,章潛是位何等理解丈夫的患難妻子!

07

陳希同暗訪市情民意,被京城老大媽一眼識破……

那是2006年7月的一天,我去北京軍區總醫院看望保外就醫的陳希同,陳老十分高興的向我講述了暗訪市情民意的故事。

老市長陳希同(右)、作者鄭理(左)

一天晚飯后,陳希同突然對身邊的服務員說:“小苑,你幫我簡單地化妝一下,然后跟著我到醫院周圍走走,今晚我要悄悄暗訪市情民意。”

小苑說:“我們這樣做太冒險,若是被人發現咋辦?”

陳老說:“有點冒險就有點冒險,小心點沒事。”

“陳老,我聽您的。”小苑說,“我的任務就是隨時隨地為您服務。提高警惕,隨時隨地注意您老的安全。”

就這樣,小苑幫陳希同做了簡單地化妝,臉上抹了淡淡的墨跡,戴了一頂老式鴨舌帽,陳老對著鏡子瞧了瞧,問小苑:“你看怎么樣?不容易認出來吧?”

“我還是能認得出來的。”小苑說,“把鴨舌帽再往下拉一拉,這樣讓人看不全你的臉,就不那么好認出您了。”

“我看不是太好認。”陳希同說,“我已經同社會隔絕11年多了,增加了那么多白頭發,臉上皺紋也增加了不少。再說,人們都知道我陳希同在坐大牢,怎么也不會想到我會在北京城里挺悠閑地逛大街呀!我今晚要演一出諸葛亮的空城計。”

就這樣,趁夜幕降落,小苑跟著陳老,一前一后悄悄下樓走出醫院大門。一出了醫院大門,陳希同仰望藍天,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氣,對身后的小苑說:“失去自由的日子太不好過了,瞧,我又自由了。”

小苑為陳希同的高興而高興。小苑說:“陳老,您早就不當市長了,沒想到您心里還這么關心著市情民意。”

“嗨,將來我陳希同回到家里養老,雖然不是市長了,可我還是北京市民嘛!”陳希同邊走邊說。

這一老一小走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混在市民堆里,陳希同東走走、西瞧瞧,眼里看到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鮮。陳希同首先走進一家燈火通明的超市里,小苑緊跟其后。陳希同看到超市里商品豐富,購物的人們又是那么高興,陳老也時而把身子探過去,問這問那。他突然湊過去問一位穿著時尚的年輕婦女:“你買了這么多好吃的東西,拿得動嗎?”

“拿得動。”年輕的婦女高興地看了陳一眼說:“我是開車來的。”

小苑兩眼緊緊盯著來來往往的行人,時不時地提醒陳老:“陳老,我們千萬可別走遠了。”

“放心吧,我們就是圍著醫院周圍轉轉,丟不了。”陳希同嘆息一聲說,“從1995年4月26日到現在,已經十一年多了,這十多年我過的是牢獄生活,很想到北京的街頭巷尾走走,看看那里的街道胡同里的商店,特別是那些我掛念著的市民生活問題。”

陳希同一起走出超市,看到眼前的情景,更加高興。他又走進另一家更大些的超市,商品琳瑯滿目,比剛才看到的那家超市商品更多更豐富,情不自禁地大加稱贊鄧小平同志提出來的“國家要改革開放”的思想。

一老一小在人來人往的人流中走到東四北大街的時候,看到有四五個老人在路邊門口大樹下,這幾位老哥們兒品著茶在唱戲,他們自拉自唱,十分開心。陳希同好奇地走了過來,想湊過去同他們老哥幾個聊聊。陳希同趁他們歇息喝茶的時候,問他們退休沒有,小日子過得好嗎?他們的回答是肯定的,說什么現在都退休了,現在在家養老,晚飯后老哥幾個到一起,說說唱唱,挺樂呵的,日子過得好著呢!陳希同看在眼里,心里跟他們一樣高興、開心。有位老人問陳老退休了沒有?陳說“早退了。”這時,那位正在拉二胡的老人突然邀請他也唱上一段。陳希同趕緊擺擺手說:“我笨嘴笨舌的,不會唱!”陳老又說話又打手勢,有位老人高興地說:“聽你說話的口音,咱們是四川老鄉!”另一位老人像是發現了什么秘密,突然睜大眼睛瞧著陳希同問:“我怎么瞧你這么面熟?”這時,小苑也十分警覺起來,他一看這架勢不妙,若是再聊下去,準要露餡。陳希同趕緊打圓場說:“老先生,準是您認錯人了。”他邊說邊站起來走,小苑緊緊跟其后地說:“老爺子,您有病別到處跑了,咱們該回家吃藥了。”

“哎,小同志,他是不是陳市長?”那位拉京胡的老同志說。“這是我們家里的老爺子。”小苑緊緊跟在陳老身后邊追邊嚷,“陳市長是誰?我怎么不知道。我們家的老爺子怎么會認識他呢!”

好險!陳希同和小苑總算迅速離開那里。不過,更險的事還在后頭呢!陳希同興致沖沖地又來到一家《東來順》餐館前,陳老走過去問一位站在門口的服務員:“小同志,這《東來順》三個字是誰寫的?為什么叫東來順?東來順的涮羊肉有什么特點?”這位服務員沒有一個能回答上來。陳老告訴他們倆:“作為這里的一名服務員,我問的這些問題都應該知道。要不,人家顧客問你們,連這些基本的問題都答不出來,很可能會影響你們的生意喲!”小苑見有人在注意著陳希同,怕露出餡來,便催著陳老迅速離開了。

陳老繼續往前走,邊走邊感慨道:“我坐牢坐得連這個世界是個什么樣子都不知道了,這十多年市容市貌變化太大了。我像是個上了年紀的農民工,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兩只眼睛像是不夠用的,總是東張西望地看。緊跟其后小苑提醒他:“陳老,小點聲,咱們該回去了。”

這一老一小,一前一后地走著走著,走到東四的時候,一不留神,被一位遛狗的老大媽給認出來了。這時,陳希同已經無法躲開了,就在他正要躲開的時候,這位老大媽突然迅速向前走了兩步,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驚喜地大聲叫道:“我老遠就瞧你像是我們的老市長陳希同,您還真的就是陳市長呢!”陳希同再回避已經來不及了,只好小聲說:“老人家小點聲,我是陳希同。”好在,當時沒有別人聽見。老人家拉著老市長的手,一個勁兒地往她家里拉,她說:“跟我走吧,陳市長,旁邊就是我的家,您一定得到我家坐坐……”沒辦法,陳希同怕她聲張,只好順從了她老人家的要求。小苑也只能緊跟其后,一起走進老大媽的家。

這是個干干凈凈的小院子,家里好像沒有別人,陳老和小苑受到了老人家的盛情款待。陳希同心里明白,絕對不能在這里久呆。老人家剛給他們的陳市長沏好茶,陳希同起身要走,說什么她老人家也不讓走。無可奈何,只好再坐下呆幾分鐘。老人家說,他在首都機場做安保工作的兒子,經常念叨陳市長,念叨他如何想念陳市長,今天你陳市長來了,一定得同她兒子說上兩句話,要不,他會埋怨我一輩子的。說著,老人家就用座機撥通了正在值班的兒子的電話:“兒子,陳市長到咱家里來了,他要走,你趕快給他說幾句話吧!”陳希同沒法子,只好接過電話,她兒子一再邀請陳市長去首都機場做客,陳希同對著電話說了幾句鼓勵他的話,就趕快掛斷了電話。時間太晚了,陳希同知道,自己畢竟是保外就醫,這事若是讓上邊知道了,不知會給這位老大媽帶來多大的麻煩。陳希同想到這里,就非走不可。要不,過會兒一傳十、十傳百的,再來許多人,那可就糟糕透了。這個時候,老人家哪能留住他陳市長呢!老人家只好放他們的老市長陳希同走。臨走時,老人家非要送件東西給陳市長作紀念,一時不知送什么好。她可能因為看到陳年紀大了,就把自己心愛的紅木拐棍送給老市長作紀念。說什么陳也不要,可老人家說什么也要送給老市長,她勸陳說:“陳市長,我看你也年紀大了,走路時拄著它牢靠。我沒什么好東西送給您,這也算不了行賄,您就快收下吧!”

盛情難卻,老市長只好收下了。老人家把老市長送出大門,正巧迎面開過來一輛出租車,她趕緊招招手,出租車開到她面前停下了,老人家掏出10元錢給開車的師傅說:“師傅,請你送這位老人回旁邊醫院。”陳希同打開出租車的窗玻璃,向她擺手謝意。為了不讓被師傅認出來,陳希同上了車,把帽子往下拉了又拉,一句話也沒敢說。出租車開進醫院病房樓前停下,下了車,小苑向師傅說了聲:“謝謝!”

這一老一小總算安全回到病房。陳希同今晚暗訪市情民意,就這樣悄悄開始又悄悄地結束了。對此,他既驚又喜,并深深留下揮之不去地記憶……

08

一 訪 陳 希 同

時間:2006年6月1日下午

地點:北京軍區總醫院干部病房樓406室

訪談內容:無主題

2006年5月25日,有關部門批準陳希同保外就醫。上午由公安部、秦城監獄、北京市三方領導人在北苑監獄一起協商將陳希同移交北京市管理若干事宜,并要求三天辦完移交手續。然后把陳希同的夫人章潛、長子陳曉希約到北苑監獄宣布此事,并由其夫人章潛簽字。參加簽字的監獄方是政委和一名副監獄長。章潛下午去醫院,把此事告訴了老陳:“從6月1日開始,你可以會見客人。老陳說:“我要會見的第一個想見的人,請鄭理帶著鮮花來看我。”

2006年6月1日,陳希同在醫院病房同作者鄭理交談。

1

6月1日下午,我如約去了北京軍區總醫院看望已經同外界隔絕10多年的原北京市市長、市委書記陳希同。

為了不影響陳老的午睡,時針指向二點時,我才帶上相機、錄音機,招手叫停了一輛出租車,直奔軍區總醫院。這位上了年紀的師傅,問我去醫院做什么?我很坦率地說:“去看老市長陳希同。”他聽說我是去看望陳市長,高興的不得了,問我:“他為什么住院?身體不好嗎?”我說:“他身體挺好的。”“挺好就好。”師傅說,“車費免交,交換條件是請你代我向陳市長問聲好!”

“沒問題。”師傅聽了我的回答,高興地哼著小曲,把車一直開到位于東直門內的北京軍區總醫院干部病房樓大門前。我下了車,師傅又叮囑一句:“別忘了一個出租車司機對老市長的問候!”

“當然。”我看了看表,兩點半過了點。我下了車,把打車錢往車座上一放,快步走上臺階,推開大門,邁進的右腳尚未著地,一位穿軍衣的門衛攔住我問:“同志,你找誰?”

我坦誠地回答:“我到406病房看病號。”

另一位穿軍衣的門衛上下打量我一眼,挺客氣地說:“請進。”

緊貼大門辦公桌里的女同志微笑道:“首長,請坐吧。”我一邁步走進病房樓的大門,她一邊為我搬椅子,一邊說著從抽屜里拿起一本登記簿,然后一邊問我姓名、單位、職業、年齡,一邊登記。接著,這位女同志吩咐門衛給406病房打電話。

說話間,一樓大廳的電梯門開了。門衛和那位女同志幾乎同聲說:“首長,劉所長來接您了。”

劉所長向我走來,主動同我握手,滿臉堆笑地說:“首長好!”

“我不是首長,是退休的老同志,你就叫我老鄭吧!”

劉所長向我介紹:“我是咱市公安局的。”

我上了電梯,電梯在四層停了,這是干部病房樓的頂層。我的腳一踏上頂層樓,馬上想到章潛在2003年4月告訴我的一件事:老陳來這里住院時,為了保密,上邊給他取了個名字叫“李安”。對此,陳老特反感。他說:“他們以為把我陳希同的名字換了,人家就不知道我是陳希同了,自欺欺人。”

老陳一直到病逝,登記簿上登記的姓名仍然是“李安”,職業是攝影工作者。

2

整層樓的樓道燈光暗淡,非常寂靜,有人引導我從樓道的最西端走向樓道的最東端的406病房。我發現章潛已從樓的最東頭向我走了過來,她見到我第一句話就說:“老陳等你都等急了。”并特別低聲叮囑我:“千萬不要問他的病情。院長、大夫只告訴他瘤子所處的位置不好,一直在抓緊治療,現在癌細胞還是比較活躍,為了防止進一步變為毒瘤,正在做光療。”我點頭稱“是”。這時,我抬頭一看,陳老已經走出病房正向我招手。我趕緊向他走去,他也向我加快腳步走來。兩雙已經分手10多年的手緊緊相握,盡管誰也沒有說什么,但一切都在緊緊相握著的雙手感覺中,都在彼此的眼神里……

我們一起走進病房,他把我帶進里間。陳老向我解釋道:“由于眾多老朋友、老同事,都一直關心著我的情況,都想在保外就醫第一天來。我考慮,為了我們有個清靜的環境,和較長的見面時間,我上午安排了幾位著急見面的老同事,特別把整個下午時間,留給我們倆個人單獨聊。”

3

406病房,向陽安靜,里間是病房外間是客廳。里外間擺滿了鮮花。陳老把我帶進里間一張圓桌前,他讓我在他對面坐下,十分感慨地說:“老鄭,你的頭發全白了,變化太大了,11年多了!”

“11年多了!”我也同樣感慨道,“11年多,對于一個人來說夠漫長的了,人生能干事的時間,總共能有多少個11年?!”

“是!”陳老感嘆道,“沒想到,在大講以法治國的時代,三點水卻打著反腐敗的幌子,把我這個衷心耿耿堅持改革開放的共產黨人,一腳揣進了我們共產黨自己的大牢。這11年多對于我陳希同來說,意義非同小可。想想看,一位受到小平同志肯定的北京市委書記,卻被關進了當年關押國民黨高級戰犯的秦城監獄,這難道還不發人深醒嗎?在某些人的眼里,我陳希同現在仍然還是個十惡不赦的大罪犯。1999年10月,我第一次因病住進了北京軍區總醫院,不知為什么給我取了個李安的假名字。在我已經年過七十五歲的時候,大夫、律師通過我的家屬向監獄遞交了《保外就醫申請報告》。據我所知,連當時的公安部部長也批示‘同意’?墒侨c水卻表示反對。所以,只好又擱置起來。后來又經過一而再再而三的申請,一直拖到前幾天,才在各方的壓力下,實在說不下去了,最高當局這才勉強同意我陳希同保外就醫。自1999年10月以來,我多次住進軍區總院,都住在這里的406號干部病房成了我陳希同的專用病房?傇旱脑洪L、醫生、護士等所有人員無不精心地為我治療。不管某些人如何看待我,可這里的醫務人員他們看到我總是挺親熱地叫我“陳市長”。我主動提出糾正,但他們還是這樣叫我。我同這里的醫生護士熟悉了以后,他們還向我提出寫字留念。我們的醫護人員是多么好啊,令我感動!他們還想讓我在保外就醫書上簽字承認有罪,別白日做夢了!從監視居住到現在,我陳希同什么時候承認自己有罪過?從來沒有承認。三點水自己不堅持鄧小平的改革開放路線,卻把我一個清清白白的陳希同,硬是打成最大的貪污犯。這究竟是為什么?”

“陳老,您沒有必要為此激動。在人民大眾的心目中,您不僅不是貪官,還是一位難得的清官。”我說,“某市市委黨校有位副校長曾親口對我說:‘這回尉書記可立了大功!我們應該好好地感謝感謝他。’我驚奇地睜大眼睛問:‘尉書記立的什么功,我怎么不知道,你能告訴我嗎?’‘你都不知道,這可就有些奇了怪啦!’這位副校長說,‘從全國各地的紀檢部門調動了那么多人調查陳希同的罪行,查了個底掉。查來查去,最后把陳希同查成了大清官。這難道還不應該給他記上一大功嘛’!”

陳老聽了,樂得哈哈大笑。“誰個好,誰個劣,老百姓心里有桿秤呀!”我看著陳老說:“您的身體狀況,精神面貌,比我想象得要好。您最大的變化,多了幾縷白發,說話底氣、精神狀況、言談舉止、沒有明顯的變化,還是老樣子。”

“秦監獄有網球場,可沒人管,雜草叢生,打不了球了。我出主意,他們出力,在我建議下,網球場整修如新,我經常打網球,有時我能一氣堅持打兩三個小時。監獄里的頭頭們都知道我陳希同抓綠化抓得好,監獄長就叫我給他們出主意,搞監獄的綠化。這個活我陳希同樂意干。”

“人靠什么活著?靠的是一口氣,一口正氣。這口正氣就是我對馬克思主義、對用馬克思主義武裝起來的中國共產黨堅信不疑,有著無比深厚的情結。即使把我打入大牢,我堅定的信念、我的情結,依然不變!在我給總書記和政治局其他常委寫的第一封信中,盡管文字不過百多字,已經充分表達了我的這種堅定信念和深厚情結。在秦城監獄,我一不高興就罵人,可我只罵一個人,他就是三點水,可我從來不罵共產黨。有人說把我整成這個樣子,還相信共產黨,有!我不罵共產黨,因為中國共產黨存在的這些問題,我相信到時候一定會改!中國的強大富強,離不開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我陳希同還是過去的陳希同,你鄭理還是過去的鄭理。在信仰上我們都沒變,也不可能變。我們都是馬列主義的忠實信徒。所以,你我的心總是相通的。”

陳老說完,又哈哈大笑起來。他這種爽朗的笑聲,我已經11年多沒有聽見了。我被感染了,同他一起笑了起來。

4

笑止,我問陳希同:“周冠五被免職和辦了離休手續以后,我登門看望過周冠五同志。周冠五告訴我,是你去首鋼宣布的他退下來和辦理離休手續。”

“是我宣布的。”陳老非常痛快地說,“中央上午開會,讓我下午宣布。是總理讓我宣布的。同我一起去首鋼的還有冶金部部長劉淇、主管工業的副市長張彭、冶金部畢副部長。畢副部長是去接替周冠五職務的。由劉淇宣布了畢副部長接替周冠五的職務。”我繼續問陳老:“周冠五免職離休你是否在這之前知道?您去首鋼宣布時都說了些什么?還有,陳健被捕你是否知道?1995年4月4日下午,在你辦公室你同王寶森都說了些什么?”陳老想了想說:“我是當天上午才知道的,在這之前不知道。我宣布完,一句話也沒多說就走了。陳健被捕,上邊給我打過招呼。”

上午中央開會,決定下午就宣布免去周冠五在首鋼的職務,同時逮捕從香港回京為父親周冠五祝壽的兒子周北方。”我說,“免職老子和逮捕兒子,這兩件事本來可以分開進行的,干么要安排同時進行?”

“這里頭的奧妙,我一點也不清楚。”陳老接著說了下去,“4月4日下午市委常委會提前結束。我有打網球的習慣,兩三天沒打球了,渾身有點難受,想打打球放松放松;氐睫k公室,我感到時間還早,便吩咐秘書王小貝告訴王寶森來辦公室一趟。沒多會王寶森來到我的辦公室。我請他坐下。顯然,了解我的脾氣的王寶森,已經作好了思想準備,他能回答的問題就直截了當地回答;卮鸩涣说,不管我怎么批評,他都沉住氣聽,不作任何解釋。我問王:最近你情緒好像不是太好,有什么問題沒有?

 “沒有,沒有。”王寶森明確回答,“我能有什么問題。”

“沒有問題,就打起精神來好好抓工作嘛!”

“是,打起精神好好抓工作。”王寶森說,“就是事情太多,忙不過來,工作做不好,心里著急。”

“近來我聽到有人在議論你的一些問題。”陳嚴肅地問道,“聽說你批給胡曉凡一筆不小的貸款,究竟有沒有這回事?”

“有這回事。”王寶森十分干脆地回答說。

“請你明確告訴我:你批給胡曉凡貸款,到底有什么問題?”陳希同追問王寶森。

“由于自己水平不高,我工作中肯定會有這樣那樣的缺點錯誤。”王寶森態度誠懇地回答陳希同的問話說,“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證,在經濟上我沒問題。借給胡曉凡的1個億的人民幣貸款,是購買月壇大廈用的,一切手續健全,不會有什么問題。你批評的問題,以后我會注意的。”

“是這樣嘛?”陳希同又追問王寶森,“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千萬不能說假話。”

“你是我最信賴的老領導,我怎么能對你說謊呢!”

“你是我們黨一手培養起來的領導干部,對黨要忠誠,如果真的有什么問題,那就向組織如實交待清楚。我希望你放下包袱,好好工作!”陳希同態度比較緩和地說,“不過,你是主管財政的市長,在經濟上要千萬注意。群眾對我們黨的某些干部搞貪污腐敗,可以說是恨得咬牙切齒。在經濟上必須提高警惕。”

“是。”王寶森說。

陳希同說:“我本來想問問王寶森在兩性關系上的問題,覺得這個問題不是太好問,欲言又止,也就沒問。然后王寶森走了,我就打網球去了。”

5

陳老說到這里,我掏出筆式錄音機,準備錄音。陳老看著錄音筆,吃驚地問:“怎么?你聽力不行啦?”

“聽力沒問題。”我說,“這是筆式錄音機。”

“那好,那好。”

陳希同談起話來那神態、那舉止、那眼神……如果有不知情的第三者旁聽,絕對看不出,他是被關押在秦城監獄里的頭號犯人,剛剛被保外就醫的陳希同。

陳老把里間的屋門關上,開始聊我們彼此最為關心的話題。如同當年他當市長、當市委書記那樣,聲音是那么宏亮而堅定。陳老開場的第一句話就說:“老鄭啊,一宣布我陳希同可以會見朋友了,我第一個想見到的人就是你。我給你寫的字,你也收到了。給你寫的詩,你已經看過了。你給我寫的詩,我反復看了多遍。不斗爭不行。在監獄里,我曾經進行過絕食斗爭,沒有斗爭就沒有今天。今天的成果都是斗爭來的,今后我還得繼續展開斗爭。”

陳希同向我簡述了他同某領導人在一些重大問題上的意見分歧。他一說起某人,就慷慨激昂,口若懸河,情緒激動,甚至我想插話都很難插進去。陳幾次談到三點水,幾次向我強調:“我從來不罵共產黨,我只罵這一個人。”在陳老同我談話的過程中,護士總是過個二三十分鐘就推開門,提醒陳老杯喝水休息休息?伤,回答就是三個字“知道了”。爾后他依然談他的。我理解他,這十多年,他不知受了多大委屈,心里有多少話要向親朋好友訴說,陳老從下午3點一直說到5點多。他還在不停地說。很可能在外屋值班的護士向院長報告了,要不,院長怎么會帶著一位大夫親自來到病房,要給陳老量血壓。陳老表示不用量。院長很嚴肅地提醒他,要休息,一定得休息。陳老依然還是那句話:“等一會”,“再等一會。”

一會又一會的,院長有些著急了,非常嚴肅地說:“再談十分鐘,一分鐘也不能延長。”

“好好,再談十分,然后我就休息。”

“好吧,我們看著表,就坐在外間客廳等著。”院長說著,他關上房門,坐在外間客廳里的沙發上等候著。

“陳老,為了您的身體,院長真的要生氣了。”我說, “時間已過了十分鐘。”

這時院長推門走了進來,向陳希同嚴肅地提出要求:“今天您過于勞累了,這樣不行,從明天起,上午治療時間不能接待任何客人。”老陳一再要求說:“那就下午吧。”院長堅決地說:“下午休息到三點以后再定。這是命令!”

我說:“為了你的身體,我們聽從院長的,今天就談到這里,改日接著談。”

陳老說:“從下次開始,我們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往下談。”

“過去,你不是有話不想說嗎?現在保外就醫了,有話可以說了。”我說,“過去為什么有話不能說,不想說……”

“好,你下次來我們就談這個問題。過去不想說的話,現在可以說了,也應該說了。”陳希同說,“下次我們先繼續聊我為什么一直拒絕簽字吧!”

“好的。一言為定!”

我們緊緊握手再見。

 
責任編輯:于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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