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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窯坪敘事(報告文學)

來源:創新文學網 作者:邢祖巧 時間:2021-08-03

 

瓦窯坪敘事

邢祖巧

 

“基建狂魔”,一點不狂。就是耐著性子,做挑山工,擔著數不清的問題、困難、矛盾和責任,一步一步往山上趕。肩上印起的血痕,就是我們的獎章。

                      ——高速公路打隧人王啟春

 

1.

一雙高筒膠靴,上半截漆黑發亮,下半截敷滿稀泥。米白色夾克敞開著,看得見里面半新不舊的藍條紋襯衣,黑色的褲管束進靴筒子里,讓人顯得越發高挑。然而,高高的身量,似乎高不過泛黃的荒草,帶愁的微笑,面對溝壑和泥濘,微笑沒了,只剩愁容。

2020年9月28日,福清人王啟春第一次來到瓦窯坪。

粗看起來,三堡嶺下,是一片十數平方公里的大山坡。但為無數道溝谷和山嶺分割,置身其間,“坡”沒了,全是溝溝岔岔。來鳳至咸豐的公路,盤著山坡打轉兒,一上一下差不多要一個小時。盡管有條機耕路與來咸公路相連,瓦窯坪依然是來鳳縣最偏僻的地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世上子民,多住瓦屋。

歷朝歷代,老百姓結柱梁以為屋,遮風雨必用瓦。制造瓦片的工廠,叫做瓦窯。在老一輩人記憶里,屋上的瓦片,就是最早的“中國制造”。

瓦窯坪,這是一個歷史悠遠的存在,也是一個名不見經的地點。在武陵山中,在鄂西南,有許多地方叫做瓦窯坪,但沒有一個汗青留名,沒有一個成為網紅打卡地。

乾隆35年,也就是公元1770年,老粟的祖上從貴州的某個山旮旯里,遷徙到湖北省來鳳縣三堡嶺下,屈指算來,已經有五六代人了。當初,老粟說,這里沒有地名。

老粟叫粟永貴,75歲,妻子劉氏72歲。51歲的兒子粟澤文說,他們澤字輩弟兄有19個,父輩是永字輩,也有11弟兄,都在這一塊集中居住。因為上有二老,不能遠出,他就在下面的三胡鄉集鎮開了個早餐店,方便回家照顧老人。

 “這里啥都好,就是交通不方便。”老少仨異口同聲。

不怕大山擋住了視線、望不到天邊,就怕沒有一條走向遠方的路。只要有路,世界就在眼前。

從坡頂上的來咸公路往下走,王啟春第一次進村,粟澤文做向導。“這條機耕路,是我們家和大伯粟永忠兩家花了17000元修起來的。有兩公里毛路,去年政府才澆筑水泥路。”做生意的粟澤文,腦筋好使,逢什么人就說什么話。王啟春是打隧修路的,他就言不離路。

老粟老兩口住的木瓦屋,陳舊低矮,煙熏火燎中,已經四處發黑。令人壓抑的感覺,總也揮之不去。

走進低矮的房門,只見里面兩團黑影。那天停電了,老粟和妻子坐在桌邊說閑話。

王啟春走進屋里,老粟沒有站起來。粟澤文忙解釋說,他父親腿腳不行了,二等殘疾。2013年走小路去趕場,不小心摔斷的。六七年來,再沒到過集鎮,也不知道他在鎮子上開的小吃店是啥樣子。

深入一聊得知,老粟的妻子劉氏,老一輩也是從貴州搬遷至此,住在瓦窯坪上面一個叫大鐵廠的地方。1958年,那里有大辦鋼鐵的集中煉鐵爐。說到這里,劉氏趕緊拿出1包“紅金龍”香煙,直往王啟春衣袋里塞。王啟春不抽煙,連忙擺擺手,謝絕了。劉氏不依不饒,勸了好半天才作罷。

聽說從福建大老遠來,給來鳳修高速公路,而且還是打隧道的,老粟夫妻更是親切。在他們腦子里,立刻浮現出攔拖拉機去三胡集鎮趕場的畫面。他們想啊,從福建來,這千山萬水的,拖拉機起碼也得坐個一兩個月吧,真是太不容易了。既然與“來鳳”有關,那么,在老粟一家子看來,王啟春就是自家人了。

那時,工地的臨時住房尚未修建,施工道路也沒有修通,王啟春他們只能借住在老粟家。房屋不夠,就在屋前壩子上臨時豎起兩個“救災”帳篷,用幾塊磚,墊上木板,當床用。但是,他們并不在意這些,仿佛就為吃苦而來。

說起福建一帶的“打洞人”,鄂西南大山里,出生于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人,都略有記憶。那時候,大山里很窮、很苦。但是,大凡開山炸石修公路,在明崖上開鑿溝渠或引水洞之類的苦活累活,都是福建人在干?鄳T窮怕的山里人,反而沒人愿干那些拿命換錢的活兒。

只要半山腰或峭壁上,響起了鋼釬大錘強烈撞擊發出令耳麻心顫的“砰砰”聲,不用問都知道,那是福建人在打炮眼兒,只有他們樂意去干那“不要命”的活兒。

說起來,王啟春就是那一類人。

王啟春,出生于1965年2月。福建省福清市東瀚鎮東莊村田墘人。東瀚鎮,位于福建省龍高半島東南端,也是福清市的東南端。這里海岸線全長68公里,東臨大海,港灣眾多,孤山兀立,灘涂連綿,風景如畫。全境丘陵遍布,最高峰為東京山。因為害羞,度娘都不肯標示出它的高度。找到一個視頻,看了看,也不敢妄估其高。只見一條由無數個“S”形急彎構成的水泥路,盤桓在山上,就像身上捆綁著鐵鏈,大概是擔心被臺風刮進大海吧。

這里為亞熱帶海洋性氣候,季風大。當地人以傳統的近海捕撈以及貝藻類生產為主。王啟春父母以農耕、打漁為生,共養育了8個兒女。最大的和最小的是女兒,王啟春是中間6個兒子中最小的一個。一個10口之家,其生活的苦狀,難以想見。

福清人最能吃苦,也最有頭腦。因為產業單一,養不活人。為生計考慮,這里的人不下海就進山。很多年前,當地人就自發一分為三:一批人探海,一批人闖山,一批人守家。探海的漂洋過海,東南亞、美洲、歐洲,船能到達的地方,都有福清人的身影,許多人艱苦創業成為華僑或者成功商人,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闖山的人,目光向北、向西,背著太陽,到內陸、赴西北,成為我國“基建狂魔”的根基,水利、鐵路、高速公路許多隧道工程,都是他們干出來的,他們先是扶釬掄錘、開山打隧,漸漸地成為包頭、老板、專家、企業家,為國家基礎設施建設、為西部大開發做出了卓越貢獻,闖開山門,修煉成精。這兩撥人,心心念念中,始終都有那些守家的人,而且,心里夢里骨子眼兒里的最終念想,就是回家。

因為家庭貧寒,兄弟姊妹多,王啟春小學沒畢業便輟學回家了。小小年紀,便開啟了他頗多曲折的西進人生。先北上、再西進,而且在湖北西部山區和江漢平原之間往復循環,留下無數道腳印。

1979年,14歲的王啟春,便跟著5個哥哥一路北上,來到龍巖一家國營煤礦當小工,給成年礦工做幫手?拥谰蜻M打炮眼時,幫忙扶釬;支撐坑道時,幫忙砍木楔;運煤出坑道時,幫忙推礦車。一天掙一塊錢。

步入艱難求生的歲月,王啟春人生第一步就接觸到了最難干的煤礦隧道施工。年輕的瞳孔里映入了隧道施工的種種艱險,親眼目睹了透水、冒頂、氣體中毒等安全事故的發生和救援。哪知道,這竟然開啟了他與隧道工程的不解之緣,并維系一生。

盡管收入微薄,但每到發工資的時候,他都會擠出一點錢來,幾毛錢一包的香煙買幾包,2毛一袋的花生米拿幾袋,還買些糖果,打幾斤白酒,犒勞身強力壯的同事們。此后,他干不了的重活兒,有人幫他干,他不懂的手藝,有人手把手地教。

煤礦道砟,與鐵路道砟一樣,到了一定年限后,碎石磨掉棱角,就失去了彈性,需要換掉。老板看到王啟春為人厚道,心思靈敏,干活機靈,便委派他擔任更換道砟的主管。就這樣,王啟春第一次當上了小頭目。

手下管著六七個人,多數比他年長。但他尊敬年長的,親近年輕的,疼愛年少的,迅速形成了一個分工合作、抱團取勝的戰斗團隊。由于管理有方,得到工人兄弟擁護,每月都能完成和超額完成任務。老板除發足工資外,還特意獎勵他15元錢,相當于月工資的四分之一。

接下來的兩天,昏黃的燈光下,廢舊木板釘起來的小桌前,刺鼻的煙卷盡情抽,燒喉的白酒管你醉。那間低矮的宿舍,成了友情的世界,歡樂的殿堂。那種簡單的快樂,如今的人已經品味兒不到了。

后來在恩黔高速花果山隧道工地,他曾經親口告訴我,那時候的15元錢,是很大一筆錢,但他一分錢沒有私存。因為,從那時開始,他一直在學習如何做老板。

王啟春說,他很感激他當時的老板張忠華先生。從1982年到1984年,他從張忠華身上學到了很多做人做事的道理。

張忠華曾經問他:“小王啊,聽說我每月補貼你的15元,都拿來請工友們吃了喝了?”“是的。”王啟春說,“他們很支持我的工作”。

小王的理論是,沒有手下兄弟的照拂,他當不了這個小頭目;沒有這幫的兄弟努力,他拿不到每月的獎金。因此,總是把自己的好運與兄弟們連在一起。有了好處,首先想到手下的兄弟。

張忠華感慨道,廠里每月補貼了很多個工頭,唯有王啟春能這么做。

煎熬中的生命,易于成熟。王啟春從張忠華身上學到了如何凝聚人心,如何培育團隊精神。張忠華成了他走向社會后的第一位授業恩師。

憑著那時打下的功底,王啟春闖山打隧,無往不利。不僅干好了工程,也交了一方朋友。

老粟和王啟春,都沒有想到。一個面朝大海的福清漢子,一個武陵山中的耄耋老翁,居然就這樣住在了一個屋檐下,這幾乎就跟太空中兩顆星宿相撞一樣玄乎。

但老王說,他是一顆“行”星,一生注定要碰到很多顆星星。他與這些星星相互映照,彼此相依,前程才有光明。

 

2.

二廣高速公路,編號“G55”,北起中蒙邊境的內蒙古自治區二連浩特市,南至廣東省廣州市,是國高網中一條縱貫南北的高速公路交通大動脈。沿途經過二連浩特、大同、太原、洛陽、襄陽、荊州、常德、佛山,終點在廣州市,全長2685公里。主線已于2016年12月31日建成通車。

仔細一看,這條路與來鳳縣、與瓦窯坪八竿子打不著。但是,一般人有所不知,二廣高速是一棵參天大樹,那么大一棵樹,總要開枝散葉吧。在眾多的“枝丫”中,有一枝被稱作“張南高速”,編號“G5515”,說具體點,就是二廣高速的第5條聯絡線。其中第三個數字“1”,是高速公路聯絡線的代號,后面的“5”是聯絡線的順序號。

張南高速,張家界至南充高速公路的簡稱。是2013年新增的一條國家高速公路,沿線主要控制點為張家界、來鳳、黔江、石柱、忠縣、梁平、大竹、營山、南充。

在這里面,粟澤文和當地村民,終于找到了“來鳳”兩個字。

這條公路由湖北交通投資集團有限公司投資建設,湖北交投鄂西建設管理公司承擔建設管理工作。

2020年12月30日上午11點整,“嗖嗖”升騰的禮花,炫麗了瓦窯坪的天空。伴隨著爆竹聲和機械轟鳴聲,張南高速瓦窯坪隧道正式進洞施工了。

一條隧道進洞,意味著一項工程的發軔,好比王啟春人生綻放的又一個春天。

他的好運,都與春天有關。

1996年春,王啟春憑借在龍巖參與煤礦坑道施工的經驗,在福建寧德承包了一個電站的引水洞施工項目。就是挖一條小隧道,與他在龍巖干過的煤礦坑道施工相似。承包總價10多萬元。

這個引水洞長1.26公里,中間有一條岔道,分三個作業面施工,干了一年多時間。盡管賺錢不多,但這是他第一次單獨涉足隧道工程,具有標志性意義。

2003年春,號稱“天路”的湖北滬蓉西高速公路項目正式開工建設。該項目分三段推進,第一段約17公里,始于宜昌長江大橋,止于長陽縣白氏坪,稱為宜長段,是為該項目試驗段;第二段約180公里,從白氏坪到恩施吉心,被稱為宜恩段;第三段約122公里,從恩施吉心到鄂渝邊界的利川市白羊塘,是為恩利段。

2003年8月,兩位老板中標滬蓉西項目挺進鄂西大山的第一條隧道——殷家巖隧道施工任務。這條隧道位于宜昌市宜都縣紅花套鎮漁洋村殷家巖屋東南,采用雙連拱結構型式穿越山體,隧道最大埋深達60余米。隧址區屬構造剝蝕深切丘陵地區,隧道橫穿北東—南西向的山梁鞍部,隧道進口位于一條地勢狹長的沖溝內。隧道長186米,承包總價1200萬元。這個工程本無吸睛之處,但因是雙連拱隧道,工藝技術比分離式隧道復雜。與中標的這兩位老板相似,許多勞務隊伍都沒有干過。

于是,兩位老板四處找尋有技術、有資金、有設備的合伙人。不久,經朋友介紹,王啟春帶著技術、資金、設備,來到了宜長高速殷家巖隧道建設工地。

盡管是個小隧道,王啟春還是干了一年多時間。

殷家巖隧道,這是王啟春干的第一個高速公路隧道工程,而且第一次就干上了工藝技術十分復雜的雙連拱隧道。業內人士說,這是一個很高的起點。

機緣巧合,王啟春由此叩開了鄂西南的大山之門,用一雙掄捶扶釬的手,雕琢了一處處不輸家鄉的風景。

王啟春一戰成名,從此一發不可收,接連在大鄂西地區不斷洞穿群山。漸漸地,王啟春成為福清打隧人的一個縮影,在他身上,你一準兒能找到所有福清來的打隧人。

福清有福清的風光,鄂西有鄂西的美景。兩者,在王啟春心里,都難以割舍。

2005年3月,王啟春與另外兩個老板,帶著殷家巖隧道勞務施工隊伍,轉戰湖北十漫高速一標四工區,承包了又一個雙連拱隧道——全長234米的城皇溝隧道。同時,還承包了3公里主線路基及其邊坡防護、綠化等附屬工程。

他的人生事業,由參與高速公路建設,變為合伙承擔高速公路勞務施工任務。他的愿景不再是包工頭,而是專職負責施工管理的項目經理、勞務公司的董事長、總經理。

為干好城皇溝隧道及一標四工區全部工程項目,王啟春等三人,采取出資均等、權利均享、盈利均分的合作共贏模式,進行合伙經營。共組織了挖掘機、裝載機、推土機、壓路機等二三十臺套大型機械設備進場。

在城隍溝雙連拱隧道中隔墻施工過程中,王啟春帶領工人小改小革,采用自制彎曲機制作鋼筋,改進工藝工法,提高了施工標準化水平,安裝后效果極其理想。模板采用移動式滑模澆筑工藝,提高了中隔墻的施工效率,且能保證中隔墻頂與初期支護間的結合密實、飽滿。得到范建海指揮長以及監理、外監、項目部一致認可。

 

3

目光回到瓦窯坪隧道。

2020年春,王啟春看過工程簡介,心里已經有底。這條隧道,大數就一公里,只是鄂西深山里的一條普通隧道。其長度、難度,與他過去打通的那些隧道,沒有可比性。但他盯住洞門結構形式——“削竹式”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隧道洞門多為端墻式和削竹式。“端墻式”好理解,就是端端正正一堵墻,在墻中間挖個門洞,像極了舊時的城門,呆板難看,因此,他更喜歡削竹式。

什么是削竹式?就是一棵竹子,斜起一刀,將一頭削成一個尖尖的刃口,挺鋒利的樣子。但是,洞門的削口,與山體坡度保持一致,順山勢而傾斜,與山體完全融合,一點都沒有違和感。

說起“兩型交通”,大家對“資源節約型”肯定是理解的,但什么叫做“環境友好型”?嘿嘿,那種與山形地勢融為一體的削竹式洞門,就是“環境友好型”的典型特征。

時下的高速公路隧道施工,推廣“零開挖”進洞理念,施工過程中最大限度減少對自然景觀的破壞,維護原有的生態地貌,力求與自然環境、人文景觀相協調。于是,就有了一處處并不“刺眼”的“削竹式”洞門了。

毫無疑問,王啟春是“削竹式”洞門的鐵粉。

瓦窯坪隧道進洞那天,我是現場見證人之一。其實,見證這場儀式,不是我此行的唯一目的。早就聽說過老粟一家的存在,很想探訪一下這荒山野嶺上支持隧道施工的一家人。于是,等大家在洞門口拉著橫幅,點燃爆竹,射了煙花,把相照完,我便和王啟春助手李俊林向老粟家走去。

2012年,我與李俊林相識于恩黔高速花果山隧道工地。那時,李俊林管技術,已經是王啟春的左膀右臂了。

當初,恩黔高速銀團尚未組建,貸不到款,施工單位拿不到錢,在饔飧不繼中煎熬。后來,多數施工隊力有不逮,紛紛停工,唯有花果山隧道王啟春施工隊仍在勉力支撐。

至今,李俊林還一直在調侃我,“那時候,資金確實很緊張啊,老邢你一來采訪,就說,要我們共渡難關、共渡難關啊,報道也是這樣寫的,我都記得呢”。

我當時也曾不止一次地為這支隧道施工隊抗壓的力氣和頑強的韌性所感動。

邊走邊聊,走完新建的便道,眼前看到了幾棟老舊的木瓦房。那是這面山坡上唯一的院子,瓦屋歪歪斜斜,搖搖欲墜,仿佛沒了鄉村血色,有氣無力,破敝而荒涼。

鄂西南土家族的院子,由集中建在一塊的幾棟房屋組成,并非北方那種四壁圍緊的獨立院落。這里,幾棟木瓦屋,高高低低,隨山形地勢而建。寬敞的堂屋,沒有房門,成開放狀。有的房屋四周用水泥做成了光滑的臺階,屋前地壩上,也鋪有一層大小一致的四方形石板,厚薄勻稱,平平整整。有的仍然是泥土階沿,地壩上的溝溝槽槽,成了屋檐水流走的溝渠。木板房周圍,堆滿了劈成一樣長短的木柴,也有捆起來的枯樹枝,斜靠板壁。家家戶戶地壩的外沿,都長有楊梅、柚子、枇杷等果樹,一蓬蓬茂密的箬葉,綠寶石般翠,令人常常聞到端午節的粽子香味兒。

在一棟木房前面的石板上,還有兩張學生宿舍常見的鐵架子床。李俊林說,這是他們施工隊駐地沒建好時,“救災棚”里最大的“家具”。

經過上面幾棟木瓦房的時候,沒見著一個人。聽說,都出門打工去了。經常能見到的人,就只有老粟和他妻子。

老粟的屋在院子的最下邊。我們沿著亂石砌筑的濕滑臺階,小心翼翼往下走。腳下是步步驚心的臺階,頭頂卻是一條枝丫交互構筑起來的綠色隧道,讓你頓生穿越的感覺。

低垂的柚子,青里滲黃,懸墜頭頂,時不時碰你一頭青包,然后像溜溜球,頑皮地晃開,繞一轉兒,再晃回來,又碰你一下。那些果木的枝葉,更是肆無忌憚地撩撥你,總在你不經意間,送來一個甜甜的香吻。

那天,粟澤文剛好在家。聽他說也是來參加瓦窯坪隧道進洞儀式的。還特別強調,是王總親自邀請來的。李俊林說,王總重情義,不會忘記曾經的房東一家人。

粟澤文說,隧道施工隊進場后,大車一碾壓,水泥路壓壞了。但他們沒有扯皮,知道以后會給他們恢復的。李俊林插話說,他們幾家人思想很開通,對高速公路建設是相當相當的支持,有什么要求,只要開口一說,就能給你辦到,從來不講條件。

在老粟的記憶里,瓦窯坪這一帶都是森林。粟澤文接過話頭,伸開兩臂說,聽奶奶講,這屋旁邊樹子都是抱大一根根的,經常聽得到老虎、豹子的嘶吼。

老粟妻子劉氏插話說,這里原來是地主的莊屋,佃農種地,就住在莊屋里。后來,土地改革,地主的土地分給了他們,地主的莊屋,也成了他們的家。

為什么叫瓦窯坪呢?粟澤文說,民國時期這里燒過瓦,瓦窯子就在隧道施工隊那些工人住的房子底下。瓦窯坪的“坪”在哪?“已經開成了稻田。”因農民進城務工,土地撂荒多年,我們四處打望,也沒見著稻田。

令老粟一家高興的是,隨著福清隧道施工隊伍的到來,冷清了數十年的瓦窯坪,熱鬧起來了。他們說,“在這地方住了大半輩子,從來沒見過這么多人”。

在隧道施工隊駐地下面,有一個很大的坑。當地人叫做龍洞。從外面看,像個大天坑,進得里面,卻別有天地。有瞭望口、有射擊孔,上下分幾層,像個軍事要塞。那里曾是當地人躲災避難的去處。老粟回憶說,民國時期,當地鄉民就靠那個洞,多次躲避了兵匪的洗劫和殺戮。1949年,國民黨亂兵經過這里,都沒能找到他們。

粟澤文說,站在瓦窯坪背后的公路上,打開百度地圖,搜不到瓦窯坪,卻可搜到龍洞。

在鄉民看來,龍洞就是他們心里的“神洞”。

粟澤文說,他一直有個心愿,希望高速公路建成后,能將龍洞打造成一個旅游景點,最好成為網紅打卡地,帶動瓦窯坪致富。

 

4

4月3日,2021年清明節假期第一天。頭天晚上,春雨,淅淅瀝瀝,下了一夜。天明雨停,白霧繞山。天空云層很厚,但我想,雨是通靈的,夜為其霸占,白天該騰出來,供人們出行。于是,我與程家剛、譚立斌來到瓦窯坪隧道工地。

程家剛,40來歲,一個帥帥的大小伙子,白白凈凈,像坐辦公室的干部。職務是張南高速宣咸項目駐地辦副駐地,就是相當于副主任一類的“官兒”。

在這里,駐地,就是駐地監理工程師的簡稱,副駐地,自然就是副駐地監理工程師了。說是工程師,其實也是一個領導,帶著一眾監理人員,承擔著這條高速公路質量安全監管的重要責任。

譚立斌,湖北利川人,大家都會哼幾句“妹娃兒要過河哪個來推我”的那個《龍船調》,五六十年前,就是從他的家鄉流傳開來。一副平常的眼鏡兒,罩住了不大的眼睛,站著、坐著,不事張揚,安安靜靜,看起來,有點江南秀士的味道。他的職務多,湖北交投建設集團長江路橋張南高速宣咸項目第二合同段項目經理部副經理、總工程師、第二工區工區長。頭銜兒一長串,要長憋一口氣才念得完,但他不承認是“官兒”,他用利川話自稱“活路頭兒”。

我們沿著隧道施工隊住地下邊的施工便道,一個急彎就拐到了洞口。抬眼一看,偌大的二襯臺車安臥在洞渣填平的場地上。剛下了幾天雨,尚未硬化的隧道洞口,無處下腳,不得不打消進洞看看的想法。

下得車來,隆隆作響的風鉆聲,從隧道里飛快地打著轉兒,一波一波涌出來,淹沒了天地之間所有聲息。

我們踮著腳尖,走進硬化過的臨時鋼筋棚內;赝淼蓝纯,只見車進車出,燈火閃閃,忽明忽暗,滿屏都是動感的畫面。

這些千里迢迢來自福清的施工隊,清明節都不放假,心底還真有點小感動。

1982年,19歲的王啟春,懷揣三年煤礦打工所得的1500元現金,告別堅守煤礦的5個哥哥,毅然離開龍巖,到大千世界,開啟生活的別樣風景。

從此,王啟春步入了一個與兄長們不一樣的人生。

離開煤礦,并沒有一條為他鋪就的人生軌道。他不得不摸索前行。

當時,農村機耕路建設如火如荼。挖鋤、洋鎬、手推車,是基本的施工工具。設備原始,人海戰術,效率低下。同時,剛剛興起的個體戶,又刺激著王啟春敏感的神經。

福清東瀚民風淳樸。因為窮,一人成家,往往成為一眾兄弟姐妹大家的事。自古以來就形成了年長的幫年幼的、已成家的幫未成家的風俗。

1984年底,從未談過對象的王啟春,突然告訴父母他要結婚了。按照父母之命,他結婚時,一個姐姐和5個哥哥,每人應給他支助500元現金。他這些年的全部積蓄有1500元,哥哥姐姐贊助3500元,就有了5000元。拿到了錢,他說這就去縣城把新娘子娶回來。

一家人興高采烈地等著、盼著。直到日頭西落,他才慢悠悠地開回了一臺載重2噸的手扶拖拉機。拍了拍拖拉機的扶手,自豪地宣告,這就是他花了4200元,娶來的新娘。一家人哭笑不得。

第二天,他就把拖拉機開到了農村公路建設工地。拉石塊兒、運泥土,一天的工資就有30多塊錢。收入比同在工地上的其他人,高出幾倍。同時,他還到鐵路建設工地,承接了一些土石方開挖、擋墻、涵拱等小的施工項目。

開上拖拉機的王啟春,日子越來越風光了。

個體戶,是王啟春步入社會、感知社會、圓融社會、歷練人生的試驗場。兩三年時間,王啟春就成了當時令人羨慕的萬元戶,積攢了他創造人生事業的底氣和經驗。也為他尋求更大的人生舞臺,打下基礎。

……

瓦窯坪隧道施工現場。

我們進不了洞,徑直走向二襯臺車。臺車上下,都有工人在作業。其中,有三名工人扎堆兒干活兒,讓我有了拍照的沖動。只見他們抱住一根漆成朱紅的臺車支撐桿,對接、合縫、栓緊,兩米多長,約莫兩三百斤的樣子,沒幾分鐘,輕松搞定。

來到臺車外側,程家剛指著表面一層金屬面板說,這是不銹鋼的,可以提高二襯表面光滑度。這也是標準化建設的一個要求。

聽說過預制梁模板有“5+1”的說法,就是5毫米厚度的面板外再貼上1毫米厚的不銹鋼板。不用說,這二襯臺車的不銹鋼板,也是貼上去的。

高質量建設,首先需要高質量的裝備。提高工裝水平,一直是標準化建設、高質量建設的要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就是這個道理。

標準化,是現代工程建設的一項質量保證措施。無論橋臺、墩柱、T梁,還是二襯、涵洞,內要底蘊堅實,外要吸睛指數高。這跟男人對女人的審美如出一轍,內秀于心,藏拙其外,那是傻子。土家族有句話嘿俗氣,但有道理,“臘肉不能埋在飯里”。外在的美,也要大大方方展示出來呀。腹有詩書氣自華,說的是人類特有的韻味和氣質,但這是一個物件兒,哪能和人比啊。里面堅如精鋼,那又如何,如果外面邋邋遢遢,依然是一種殘缺。

 

5.

時間近午,前不挨村,后不著店兒。程家剛說,去隧道施工隊駐地坐坐吧,找口水喝。

瓦窯坪沒有一塊平地,施工隊建板房時,動用了大型挖機,將陡峭山坡劈成梯田狀,然后,建起了三臺板房。

車調頭,上坡,向左急轉,駛入一個有門柱的小場坪。進門時,留意了一下門柱上的一副對聯。左邊“隧通天地”,右邊“志合山川”。一看,樂了。天底下沒有他打不通的隧道,因為志向、運道與大地山川吻合呀。好家伙,這氣概,頗有天上地下任我行的硬氣、豪氣、霸氣!

“志合”是王啟春勞務公司的字號,遠不止源于王啟春從龍巖煤礦發端的人生經歷。

1998年長江大汛后,國家啟動了以長江干堤加固為重點的防洪工程建設。長江干堤加固工程共長3576公里,包括28個項目,涉及長江中下游五省,其中湖北有1585公里,占總長度44%,項目達到16個。從此,長江湖北荊州段開始了為期10年的堤防加固工程。

長江提防加固,需要大量石頭、水泥等地產材料,給有先見之明的材料供應商提供了巨大商機。尤其是石材,成為長江干堤整治加固工程的必備材料。

1998年10月,王啟春來到湖南岳陽市華容縣,租賃了一大片山場,建成采石場。開采石頭,運到江北缺少石材的荊州,賣給長江水利委員會湖北荊江干堤加固項目。

那時,短短的幾個月內,華容縣呼呼啦啦涌現300多家采石場。王啟春的采石場,長約500米,寬300米,垂直高度100多米,常年50多個工人開采石頭。是其中規模、實力最大的一家,也是石材質量最好的一家。

從采石場到長江北岸,一個往返要3天時間。需要先用載重卡車將石料運到長江碼頭,再人工卸車裝船,上船收方計量,再運到長江北岸公安、石首兩縣江邊指定位置,人工拋入江中。

從采石場啟運時,裝車過磅,采石場老板按噸位收費;運輸過程中,卡車車主按重量、里程收費;裝船工人按噸位收費。等王啟春從長江水利委員會結賬拿到錢后,扣除各種費用,每噸還能賺2到3元。

每年下半年,長江枯水期,是采石場生意最火爆的季節。王啟春在長江邊上,租了6個碼頭,20多條船負責承運,自己買了兩輛東風大力神載重汽車,又租了三四輛大型載重汽車,還花70多萬元買了一臺大型挖掘機。挖掘機裝車,王啟春在當地首開先河。

從開著手扶拖拉機,拉石塊砌擋墻,到購置大型挖機、裝載車開采石場、跑運輸,王啟春實現了又一次飛躍。

與王啟春同時開辦采石場的老板,有的因人緣不好,有的因買了山場辦不了手續,有的因運距太遠,80%虧損。

王啟春有訂單、有市場。別人知道王啟春人緣好,關系多,紛紛找到他幫忙疏通關系,或者通過他把滯銷的石頭賣出去。只要能做到,他從不拒絕。

那時,在華容縣,出現了一種奇怪現象,王啟春的采石場,成天機聲隆隆,重卡奔馳,生意火爆;而其他采石場,門庭冷落,氣息奄奄。有的采石場,更是關門大吉。

看著哪些活不好甚至活不下去的采石場,還有那些拿不到工資、成天愁眉不展的工人,王啟春動了惻隱之心。他覺得有責任拉大家一把。于是,把富余的部分訂單,勻給了五六位采石場老板,幫助他們把石頭賣出去。此舉,拯救了幾家瀕臨倒閉的采石場,讓一批工人拿到了賴以養家的工資。

經過十年大規模建設,長江堤防加固工程累計完成投資140多億元,干堤普遍加高1.5米至2米,堤身加寬4米左右,完成土方超過3億立方米,重建、加固穿堤建筑物433座,堤身混凝土護坡845公里,修筑堤頂混凝土路面1400多公里,相當于以往25年江堤加固工程量的總和。

其中,凝結有王啟春的心血和汗水。

干完了采石場生意,王啟春身邊的人幫他算過一筆帳。在他的采石場工作的工人有五六十人,運輸石頭的卡車司機有五六人,碼頭裝卸工有30多人。直接在他手里拿工資的就有100多號人。同時,通過他盤活的采石場有五六家。粗略一算,他直接間接養活了四五百人。

僅兩年多時間里,王啟春本人,除了設備賺錢外,靠經營管理,也賺到了20多萬元。

……

我和陳家剛、譚立斌下得車來,正張望間,最下面那排板房中間的一扇窗戶里,突然蹦出一聲大喊:“快進屋坐。”

瞬間,施工隊長楊道康就擠出門框,忙跟我們打招呼。臉上的熱情,伴著脂肪燃燒,溫度上竄。

楊道康,湖北長江路橋項目部隧道一隊施工隊長。一米九的身高,金剛一樣的塊頭。我想,這低矮的板房和狹窄的門框,一定讓他既“委屈”且“難過”。

這楊大個兒,是個先下海后闖山的“海龜”。十多年前,就闖海去了意大利北方城市都靈。在當地資本家的鋼廠干了九年,后經商做生意,賣溫州貨、義烏貨,數錢數到手抽筋。厭倦了數錢的干活兒,兩年前,他結婚了,回國加入“基建狂魔”陣營,隨王啟春干起了隧道施工的營生,并成為王啟春在左膀右臂。王啟春巡檢其他項目的時候,楊道康就全權負責瓦窯坪隧道施工管理。

剛坐下,楊道康開口道,王總到其他工地巡視了,昨天剛走。我看啊,都這個點兒了,不如就在這里隨便吃點。

想想也是,我們只好客隨主便,總不能去打擾老粟兩老口吧。

問起瓦窯坪隧道進展情況。楊道康說,快正常了,我這里兩個洞口,配置6臺空壓機,一個洞口兩臺,另外兩臺備用。開年后,負責外電接入的施工單位給我們安裝了一臺變壓器,勉強可以帶動三臺空壓機,但不能全速發力。還需要安裝一臺變壓器,才能帶動4臺空壓機滿負荷作業,另外拌和站也要一臺變壓器。好的是,在項目部協調下,這兩臺變壓器也馬上可以安裝了。我們能做的就是全力配合外電接入安裝工作,幫忙他們開挖電桿基坑,平整場地,修建變壓器基座。只要有需要,全力配合。

2021年2月24日,楊道康一到工地,就急忙聯系外電接入的事兒。根據以往施工經驗,外電接入往往有一個較長的申報、協調過程,而工程又等不起,除了電話催促,還要上門請求。

他說,在沒有外電之前,我們先組織了六臺發電機進場。400千瓦的4臺,300千瓦的2臺。因為工期緊,沒辦法,完全靠柴油發電,也要進洞施工。他眼睛睜大,裝著肉疼的樣子說,那不是燒的油啊,那是錢。

“那段時間,項目部比我們還著急。”楊道康說,項目經理曾偉,我們這個譚總,他望著譚立斌努努嘴,接著說,還有副經理靖國,天天在催。還把項目部協調部長陳濤也派到我這里來了,協助我們做好外電接入工作。我每天都是兩個以上的電話,打得供電公司看到我的號碼就煩。我也給鄂西建設公司送過請示啊,你們也知道啊,報告前面寫的都是“特急”兩個字。

瓦窯坪隧道的外電接入,除了共性問題外,還遇到一個特殊問題——用地糾紛。安裝第一臺變壓器占地,是楊道康施工隊自己征用的,由于信息不對稱,用地補償款被人騙走了,F在,還要在那塊地里安裝兩臺變壓器,電桿、電纜可不能“束之高閣”呀。這一來,真正的土地承包人不干了。安裝可以,但獅子大開口。正常六七千元的,他要翻倍。大小道理講完,思想工作做遍,就是不同意。

兩個星期過去了,工作毫無進展。

2021年3月14日中午,楊道康把那位村民請進了自己的板房里。喝茶抽煙,客客氣氣,待如親人。村民也客客氣氣的,但說話沒有一點營養。怎么辦?求著人吶,還不能有一絲不誠。

楊道康想,這里的村民已經很淳樸了,他只希望得到應該得到的,并無不對。上一次安裝變壓器被人騙了,沒有征得他同意,也沒拿到補償,心里還堵著,這次又要占用他的地,不打通這個“堵點”,今天就談不出結果。于是爽快表態:上次那臺變壓器占地補償費被人領走了,由于誤會,也沒有給你打招呼,這是我的錯。但是,那次的征地費,我會和現在新增占地費一起,一分不少一次性補給你。你看看怎么樣?

態度夠誠懇了。村民聽得出,這也是上上之選。陰沉的臉,慢慢轉晴。抽過一支煙,喝完一杯茶,臉上醞釀出不輸楊道康的笑容,站了起來,伸出手來,有點吃力地握住了他本握不住的那雙肉實而多力的大手。

利用外電作業,是隧道施工降本的最大源頭。楊道康在舍與得之間著實豪爽了一把。萬事俱備,就等有資質的公司來搭火接電。

期間,我們還聊到了粟澤文的心愿,開發那個號稱“神洞”的“軍事要塞”,致富一方百姓。而且,如今的“慢游”模式,也需要在高速公路沿線,開發出更多能夠拴心留人的景點。

……

 

6.

“繼續用柴油發電,我真的維持不下去了,成本受不了啊。”

楊道康心心念念都是電的事兒,剛聊幾句別的事,又繞到電的事情上來了。

他說,僅僅是油料,一天都要一萬多元,而且還不能保證滿負荷生產。中石化一次送5萬元柴油進來,四五天就沒了。去年只有右洞進洞施工,每天一榀,進度極其緩慢。條件不成熟,進洞十幾米就放假了。不放咋辦?在這里沒事做,收入少,工人天天鬧情緒,沒法干。今年開年后,左洞也進洞了,五級圍巖,分三級臺階開挖,每天支護一榀,進尺一米。右洞四級圍巖,分上下臺階開挖,每天支護兩榀,共一米五六的樣子。迄今為止,左洞進尺僅僅53米,右洞也只有62米。

對面墻上掛著一張施工進度圖,楊道康指著那張圖說,填實的紅線表示完成開挖,空心的部分表示沒有開挖。你看右洞分上下臺階,上面實線長,下面實線短;左洞分三級開挖,最下面的那一臺還空著,沒有填實,就是還沒有開挖。

他說,目前,工地只有六七十個人,大電全部接通后,還要上二三十個人,總人數將達到100多人。我這里,到今天為止,進場空壓機6臺,其中固定的4臺,移動的2臺,50的裝載機2臺,小裝載機4臺,挖機2臺,還有“后八輪”3臺。

楊道康“嘿嘿”一笑,“每天就那么一點活兒,工人收入少,司機不夠拉,都吃不飽啦,老抱怨呢”。

這時,一個穿工裝的人走進辦公室來,說他們要安裝變壓器埋設電桿,請楊道康出動挖機平整場地,提供混凝土進行硬化。楊道康連說兩個“沒問題”,緊接著就叫人進來,如此這般,做了具體安排。

“不計成本、不遺余力,完全當自己的事做。”楊道康說,只要他們來,我們都會全力配合。要人出人,要設備出設備,要材料拉材料。只要有要求,上天入地也解決。

譚立斌有感而發:電就是血管里的血,隧道施工沒有電,就像人身體里沒了血。為了爭取主動,我們項目部還搞了一個“違規操作”,在還沒有正式招標的時候,就找到恩施州唯一有帶電作業資質的那家公司,幫我們先行實施外電接入工程。約定如他們中標了,就按照中標單價計量,沒中標也沒關系,哪家中標就讓哪家按照中標價,把已經干的活兒計量支付給他們。

結果,這家公司沒有中標,接電工程一直等到中標單位就是現在的宜昌長江電氣進場后,才緩慢啟動。譚立斌操著利川方言說,這支隊伍還是不錯的,很有“婆力”。

楊道康說,3月22日,我給孫強手下一位姓張的打電話,當時孫強就在旁邊,聽到我的聲音,就主動接過電話說,我跟你答應了的,你放心,今天一定幫你接通。當晚,他們干到次日凌晨三點多鐘。

23日凌晨,長江路橋項目部副經理、安全總監靖國帶隊夜巡?催^其他工地后,一直待在瓦窯坪隧道下面,做了連夜趕工的孫強施工隊一名義務安全員。凌晨兩三點鐘的時候,拍了一組照片,發給夢中的楊道康,希望給這位因電愁壞了的施工隊長送去“美夢成真”的歡樂。

見我對凌晨夜巡似有不解,譚立斌解釋說,我們項目部有個規定,叫做領導帶班制,每晚一個項目部領導帶著一個部門負責人和幾個管理人員,從標頭至標尾,全線巡查一遍。晚上八九點鐘出來,重點巡查隧道工程。靖國白天就知道,這個晚上,外電施工隊要帶電作業,所以才有了那次令人印象深刻“特別關注”。

24日一早,來鳳縣供電公司正式向瓦窯坪隧道施工工地供電。楊道康說,如果近期再安裝一臺洞口變壓器,到4月中旬,左右洞都可以滿負荷生產了。

問楊道康,迄今為止完成多少產值。譚立斌接過話頭說,“昨天,我們盤點了一下,瓦窯坪隧道工地,包括前期洞口工程、便道等臨建工程,總共完成產值580萬元,大數就是600萬元嘛”。

下一步,這里就順了。楊道康說,鋼筋加工場馬上做好,龍門吊都進去了;拌和站設備也將盡快安裝到位,F場文明施工,一定按照項目部要求,做到盡善盡美。他說,這里推行的“二保焊”啊什么的,十幾年前,我在意大利的時候就用的那個。

靖國很欣賞楊道康。他曾經說,“你那個工地啊,我對你很放心。我兩三天過去一次,每次都有變化。有你在,日常管理,我不操心”。

楊道康還提到了他的頂頭上司王啟春。他說,我們王總要求更嚴。他總是強調,必須按照項目部要求加強現場管理,各方面一定要符合規范。“就是遇到再大的困難,我們福清人面子和福清企業的形象不能丟。”

2011年7月,王啟春分包到了恩黔高速花果山隧道出口端(黔江側)勞務工程。8月即組織人員、設備進駐鄂西南咸豐縣朝陽寺鎮境內的施工現場。半年內,前期設備和臨建投入即達2000多萬元。

花果山隧道,屬于項目重點控制性工程。這是一座上、下行分離式四車道高速公路特長隧道,右洞全長3221米,左洞全長3254米,是恩黔高速公路項目最長隧道。

隧道穿越多座彼此相連山體,地質結構十分復雜,而且地勘設計與實際情況相符率不到一半。施工中出現大小溶洞100余處,圍巖極不穩定,是全線地質狀況最復雜、施工難度最大的一座隧道。

第一年,隧道施工進度十分緩慢,經常是掘進10米、20米,又是一個溶洞,工程量上不來,施工成本下不去,計量資金不夠發工資。

2012年,全國在建大型工程普遍遭遇資金瓶頸,許多在建公路鐵路項目停工,但花果山隧道挺住了,沒有停。事后得知,王啟春一直靠借高利貸維持生產。他說,那么多機械設備都是按揭的,一停下來,不僅工人沒了活路,機械設備天天要付費,所以,只能勉力維持。

當時,中鐵一局7標項目部承建的4條隧道,開工的5個洞口,只有花果山隧道出口沒有停工。其他隧道施工勞務隊紛紛找項目部索賠,只有王啟春沒找過項目部,更沒有去索賠。

遭遇這樣的資金困難,又面臨業主勞動競賽的壓力,聽不到叫苦的話,看不到臉上的愁。你所能聽到的是超額、是鼓勵,所能看到的是奮斗、是努力,所能感覺到的是堅持、是執著、是永不滑坡的精神。如果你能走進他的內心,你會由衷贊嘆一聲:金戈鐵馬一鐵軍!

2013年1月2日,花果山隧道左線ZK96+794發現了一個連綿70多米的特大溶洞群。而且溶洞極不穩定,經常落石掉塊,間歇性坍塌,給施工生產帶來極大困擾。

同時,正值農歷年底,進度上不去,工人要工資。王啟春騎虎難下,憂心如焚。

花果山隧道特大溶洞,扯動了參建各方的神經。為保工期目標,指揮部提出迂回繞行方案,從右洞打一條車行橫洞,在特大溶洞前方,重新開辟作業面,跨越攔路虎,繼續向前挺進。把特大溶洞拋到身后,同時,研究溶洞處置方案。

走上正軌后,施工高峰期,管理人員就有60多人,一線作業人員多達100多人。

為探索特大溶洞群解決方案,王啟春請來恩施州利川市黑洞探險俱樂部和重慶市洞穴探險隊,深入洞穴,開展探險調查,核實溶洞規模,為技術變更提供基礎數據和影像資料。

兩支探險隊都得出了溶洞寬近30米、長60米,超出隧道拱頂高度10-30米,隧底有兩處巖溶豎井,豎井洞口寬23.3米、長11米,分布在隧道左側,溶洞峽谷深度垂直深度322米的結論。地下暗河密布、支洞錯落。溶腔頂部圍巖較破碎,時有掉塊,施工難度大、風險高。經過專家多次評審,該溶洞采取橋梁跨越方案施工。

最后,指揮部召開了4次溶洞處置方案評審會,經過省內外權威專家評審,確定了架橋通過溶洞峽谷的技術方案。首先回填溶洞峽谷,做實橋梁施工平臺,然后就地澆筑T梁并完成橋面鋪裝,最后對高出隧頂25米的容腔進行護拱施工,處理溶洞上部。

一兩年內,因為這個溶洞,王啟春吃不好,睡不香,時常焦頭爛額。令他困惑的是,不做不行,工人要養家,設備要還貸,而且為業主分憂的一貫作風,也不容許他擱下挑子;但做起來施工風險太大,稍有差池,前功盡棄,不僅影響工期,也將壞了他一世英名。

最后,他還是做了。因為,他深信指揮部的正確決策,堅信隧道專家的真知灼見,也憑借了自己從煤礦坑道開始在幾十年摸爬滾打長期歷練中結晶的智慧和經驗。

他說,無論賺錢與否,一定要做到心安理得。自己心里沒底的事兒,他堅決不做。

跨越溶洞的橋架起來了,大膽涉險,平安過關。他不僅打通了花果山隧道,而且順帶拉通了花果山隧道與白巖角隧道之間的400米主線路基。

接著,王啟春在鄂西南又先后打通了6600多米長的利萬高速大莊隧道出口段、1000米長的白虎山隧道,宜來高速鶴峰東段項目杉樹坪隧道、王家隧道,還在宜來高速宜昌段承建了一個隧道工程,并參與鄭萬高鐵宜興段4個隧道施工。

近期,瓦窯坪隧道又遭遇大型溶洞,王啟春轉了一圈也回到了瓦窯坪。他仔細查看了溶洞現場,追加了安全防護措施,也跑了幾趟項目部,他要盡快銜接各方做實處治方案。不久前,還特意去老房東家看望了老粟夫婦倆,拉拉家常、敘敘舊,也給他們講了講隧道施工挖出大溶洞的事,甚至還幫助他們展開聯想,說這個溶洞啊,很可能與鄉民心里的“神洞”相連,將來也許可以建成一個很大的旅游區。

 

王啟春是福清闖山人的代表,也是中國“基建狂魔”中的一分子。幾十年隧道人生,鑄就了他實實在在做事做人的秉性。但他不喜歡“狂魔”這個說法,在他看來,所謂的“基建狂魔”,一點不“狂”,更沒有“魔性”。他們就是耐著性子,像挑山工,擔著數不清的問題、困難和矛盾,一步一步往山上趕。肩上勒起的血痕,就是他們的獎章。

王啟春有很多枚這樣的獎章,極少示人。

 

責任編輯:張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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